“亢宿星,到了。”墨渊声音落下,解瀛号调整姿态,向着星球上最大的一座匠城缓缓降落。
亢宿星的主城名为天金城,是整个亢宿星域的匠艺中心,城内匠人云集,宝肆林立,街上随处可见挑着石料、捧着器物的匠人,空气中飘着锻铁的火星与陶土的气息,热闹非凡。
只是与苍梧匠域的市井烟火不同,这天工城里的匠人,个个衣着光鲜,腰间挂着精致的玉佩饰件,连刻刀都镶着宝石,一副派头十足的样子。
一行人走在街上,倒也不算扎眼。只是没走多远,就听见前面巷口传来一阵呵斥声。
“笨手笨脚的东西!这么好的紫纹玉料,你也配用手打坯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家装潢华丽的工坊门口,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匠人,正用脚踹一个蹲在地上打坯的学徒。那学徒穿着粗布衣裳,手上满是老茧,面前摆着半块紫纹玉料,刚打出个粗略的形状。
“打坯开料本就是贱役干的活,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,还敢糟蹋良材?”那中年匠人啐了一口,语气倨傲,“真正的上匠,只负责精雕与纹饰,这种粗活,碰了都脏手。”
学徒低着头,不敢反驳,只是默默把玉料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刘彻本来还在东张西望看宝肆,听见这话,当场就乐了。他抱着胳膊站定,转头对着身后的纸墨生挑了挑眉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听见没?人家把打坯开料当贱役。我还以为有多高明,原来是群只会做表面功夫的花架子。”
纸墨生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他一生钻研匠道,深知打坯开料是知物性的根基,连料子都没亲手摸过、开过,再精细的纹饰都是无源之水。这般本末倒置,算什么匠人。
朱元璋摸着下巴,啧啧两声:“瞧这派头,倒是比宫里的御匠还会摆谱。就是不知道手艺配不配得上这身衣裳。”
“手艺肯定不行。”刘彻嗤笑一声,财迷的眼睛转了转,瞬间有了主意。他拉着纸墨生往旁边退了两步,又冲朱元璋、铜伯等人使了个眼色,几人凑到一起,小声合计起来。
“你们看啊,这帮人就爱华丽花哨的东西,越炫技、越繁复,他们越觉得值钱。”刘彻眼底闪着精明的光,算盘珠子在指尖转得飞快,“咱们就做几件极尽华丽的器物,不用注入器魂,也不用管实用性,怎么好看怎么来,怎么费工怎么来。拿到宝肆一卖,保准他们抢着出高价。”
朱元璋眼睛一亮:“有点意思。先赚他们一笔灵晶,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刘彻笑了笑,指了指纸墨生,“等他们把咱们的炫技玩意儿当宝贝,纸墨生再拿几个最朴素的粗坯挂件出来,当场演示器魂聚气的效果。就用最普通的陶土、最粗糙的工艺,偏要比他们那些镶金嵌玉的宝贝管用,好好打打他们的脸,教教他们什么叫匠心独运,什么叫匠道根本。”
“妙啊!”朱元璋拍了下大腿,“先赚他们的钱,再打他们的脸,这买卖划算!”
纸墨生略一沉吟,点头道:“也好。亢宿星匠道本末倒置,点醒他们,也算不枉此行。只是器物不必刻意粗制滥造,以基础工序为本,质朴就好。”
“行,都听你的。”刘彻满口答应,反正只要能赚钱又能出气,怎么都行。
几人三言两语就定了计策,当即找了家临时租用的工坊,付了灵晶,关起门来开始干活。
分工很明确:铜伯负责锻打胎体,选最上乘的灵铜与灵玉,用料一定要足;纸墨生负责主纹饰,用最繁复的透雕、浮雕、镶嵌工艺,怎么华丽怎么来;奶团(鼠兽)帮忙刻细碎的辅助花纹,它的啮纹刀刻细花纹最是顺手;刘彻则负责把控“炫技度”,哪儿看着不够奢华,就再加两层纹饰、嵌几颗宝石,务必要做到一眼看去珠光宝气、巧夺天工。
朱元璋也没闲着,自告奋勇当“品鉴师”,拿着他那套古玩玉器的眼光挑毛病:“这儿纹路不够活,再缠两圈枝蔓,显得富贵。瓶肚子上嵌点碎灵钻,光一照就闪,那帮人就爱这个。”
火离则帮着切割玉料,长刀出鞘,寒光一闪,玉料就切得整整齐齐,切面光滑如镜,比砂轮打磨得还规整。软牙(虎兽)蹲在旁边看,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切下来的玉碎,玩得不亦乐乎。
跃糯(猴兽)帮着递工具、嵌宝石,手脚麻利;翎糯(鸡兽)则负责把控时间,免得众人赶工太急出了差错;墩墩(牛兽)守在工坊门口,有人靠近就低鸣一声,稳稳当当。
一连忙活了两天,三件成品终于摆上了桌。
一对鎏金嵌宝缠枝百鸟玉壶,壶身用整块上品灵玉雕成,外覆一层薄如蝉翼的鎏金,上面刻着百鸟朝凤的纹饰,每只鸟的羽毛都根根分明,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灵钻与各色宝石,光一照,满室流光溢彩,晃得人眼睛都花。
还有一座松鹤延年玉雕摆件,山石、松树、仙鹤层层嵌套,最细的地方比发丝还薄,风吹过都能微微颤动,堪称巧夺天工。整件摆件没有半分器魂,也没有半点聚气效果,就是纯纯的工艺炫技,好看是真好看,无用也是真无用。
刘彻绕着桌子转了三圈,满意得直点头:“绝了!就这卖相,搁这天工城里,绝对是顶流宝贝。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,保准抢破头。”
奶团(鼠兽)蹲在桌边,扒着壶沿看了看,歪着脑袋道:“可是……这个壶装水会漏吧?底下花纹刻太透了。”
“要的就是透。”刘彻笑道,“他们买回去是摆着看的,不是用来装水的。越不实用,越显得格调高。”
纸墨生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手拿起几块普通陶土,捏了五个巴掌大的小老鼠挂件。手法很简单,就是最基础的捏坯、修形,连打磨都没做太细,表面带着手工的粗糙感。最后在每个挂件额头刻了一道极细的子纹,趁着夜里子时,用子时点睛术一一启灵,赋予了最简单的招财聚气器魂。
挂件做完,看起来普普通通,扔在陶土堆里都没人捡,可握在手里,能感觉到淡淡的灵气缓缓流转,带着温润的聚气效果。
第二日一早,刘彻便带着盐客,捧着那三件华丽器物,去了城中最大的宝肆——聚宝阁。
宝阁掌柜见多识广,一眼看见那对百鸟玉壶,眼睛都直了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连连惊叹:“巧夺天工!真是巧夺天工!这透雕工艺,这天工城里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出来!”
刘彻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:“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商队,这几件是祖传的手艺,只卖给识货的人。”
掌柜的赶紧点头,报了个高价,还怕刘彻不满意,又加了两成。刘彻心里乐开了花,面上却不动声色,几番讨价还价,最终以一个堪称天价的数目成交,灵晶装了满满一储物袋。
消息传得飞快,不过半日,天金城的匠人圈子就都知道了——聚宝阁收了三件神级雕件,工艺繁复得匪夷所思,是真正的上匠手笔。
正巧三日后便是天工盟举办的年度品鉴会,天工盟盟主沈砚亲自出面,从聚宝阁把三件器物买了回去,打算在品鉴会上当压轴宝贝展示。这消息传到刘彻耳朵里,他笑得算盘都快拨不动了:“正好,省得我们找上门去。品鉴会人多,打脸才够响。”
三日后,天工盟品鉴会如期举行。
会场设在城中央的天工台,台下坐满了亢宿星有头有脸的匠人与富商,台上摆着一件件精心挑选的参赛作品,件件精致华丽,镶金嵌玉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沈砚穿着绣金长袍,站在台中央,命人将那三件器物摆出来,朗声道:“诸位,这三件乃是近日所得的神级佳作,工艺之精湛,堪称当世一绝。真正的上匠之作,便该如此华美精致,那些打坯开料的粗鄙之技,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。”
台下众人纷纷附和,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“沈盟主说得对!匠道之美,便在纹饰之精、形制之华。”
“打坯开料那种粗活,交给学徒贱役做就行了,上匠何须亲自动手。”
“这三件作品,当得起今年的魁首!”
就在众人吹捧之声最盛的时候,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我当是什么神级佳作,原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墨渊一行人站在台下角落。刘彻抱着胳膊,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,纸墨生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。
沈砚脸色一沉,拂袖道:“哪里来的外行,也敢在此胡言乱语?你懂什么是匠道吗?”
“匠道?”刘彻往前走了两步,抬眼看向台上,“匠道是造物,不是摆看。你们这三件东西,除了好看,还有什么用?既不能聚气,也不能启灵,连最基本的实用性都没有,不过是炫技的玩意儿罢了。”
“放肆!”沈砚怒喝,“上匠之作,重在技艺格调,岂是凡俗功用可比?你若有本事,也拿出件作品来让大家开开眼,别只会在这里说风凉话!”
“拿就拿。”刘彻回头冲纸墨生点了点头。
纸墨生缓步上前,从袖袋里拿出那五个粗陶鼠挂件,随手摆在了台边的案几上。
灰扑扑的陶土,粗糙的表面,连形状都算不上特别规整,跟台上流光溢彩的玉器比起来,简直像路边随便捡的石头。
台下瞬间哄堂大笑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泥捏的?也敢拿到品鉴会上来?”
“就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,给我家学徒练手都嫌差。”
“我还以为有什么高见,原来是来哗众取宠的。”
沈砚也面露讥讽:“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?简直是对匠道的侮辱!”
纸墨生神色不变,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其中一个陶鼠挂件的额头。
嗡——
一道极淡的金光自挂件上亮起,随即,一股温和的吸力缓缓散开。
案几上散落的几粒碎灵晶,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咕噜咕噜滚到了挂件旁边,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小堆。不仅如此,会场里飘荡的零散灵气,也像溪流归海一般,缓缓向着挂件汇聚而来,连案边摆着的几盆灵花,花瓣都微微转向了挂件的方向,长势都鲜活了几分。
全场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沈砚脸上的讥讽僵住了,快步走到案几前,伸手拿起陶鼠挂件。握在掌心的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的聚气之力,源源不断地牵引着周围的财气与灵气,虽然不算极强,却稳定纯粹,是实打实的器魂效果!
“器……器魂?”他声音都发颤了,“这么粗糙的陶坯,怎么可能有器魂?”
“器魂不在材质,不在纹饰,在匠心。”纸墨生声音平缓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,“打坯开料,是知物性的第一步。亲手摸过料子的纹理,感受过泥土的软硬,懂得每一块材质的脾性,才能雕出有魂的器物。你们把基础工序当贱役,把浮华纹饰当根本,本末倒置,就算雕得再华丽,也只是没有灵魂的死物,算不得真正的匠道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那只陶鼠,指尖拂过粗糙的表面:“这挂件,用的是最普通的陶土,捏坯、修形,全是最基础的工序,没有半点炫技。可它有聚财聚气之能,能护家宅,能旺商号,比你们那中看不中用的玉壶,有用得多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不少匠人都低下头,面露愧色。他们追求了一辈子华丽纹饰,看不起基础工序,如今才发现,自己连匠道的门槛都没摸准。
沈砚握着陶挂件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晌才对着纸墨生深深一揖:“先生一席话,点醒梦中人。沈某钻研匠道数十年,竟误入歧途而不自知,惭愧。敢问先生高姓大名?这器魂之法,可是上古传承?”
“在下纸墨生,子鼠一脉匠人。”纸墨生淡淡道,“匠道根基,在基础,在本心,不在传承高低。你们若肯沉下心来,从打坯开料重新练起,未必不能有所成。”
说完,他留下一卷基础启灵心法与打坯要诀,放在案几上。
沈砚如获至宝,双手捧起心法,连声道谢。他本就不是恶人,只是匠道圈子风气如此,一路走偏了而已。如今被点醒,当即就下令,天工盟所有匠人,从学徒到长老,每月必须亲自做三日打坯开料的活计,谁敢轻视基础工序,便逐出天工盟。
一场品鉴会,以闹剧开场,以传道收尾。
离开天工台时,夕阳正斜。刘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储物袋,笑得合不拢嘴:“赚了这么多灵晶,还顺便传了道,这一趟亢宿星,来得值!”
朱元璋也点头:“那帮人虽然眼高手低,但知错能改,还算有点匠人样子。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,纸墨生走在中间,奶团(鼠兽)蹲在他肩头,正啃着刚买的灵果糕。走着走着,奶团(鼠兽)忽然停下了,小鼻子动了动,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。
“纸墨生,”它拽了拽纸墨生的头发,小爪子指着东边,“那边有股好熟悉的气息……跟始源传承的味道有点像,厚厚的,沉沉的。”
纸墨生心头一动,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。只见城东天际,隐约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,山顶似乎有古老的建筑轮廓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。
旁边路过的行人听见他们说话,随口接了一句:“那是古牛神山,山上有座上古牛神庙,传说是远古时候传下来的,灵得很。”
墨渊抬眼望去,指尖的《天工开物》书页微微发烫,丑牛位的纹路隐隐跳动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声音平缓:
“看来,我们找对地方了。”
晚风卷着尘土吹过街面,远处的古牛神山静静矗立,像一头沉睡的老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