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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6章 古庙牛尊藏傲骨 虚空间壁试匠魂(续二)(1 / 2)

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,戌时初。

浑黄雾气在空地上缓缓流淌,九张灵壤凝成的匠台泛着温润的金光,熔金炉里的纯铜液翻涌着细碎的金泡,咕嘟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铸台中央那副刚拼合完毕的范模上,木客指尖按着范模顶端的榫卯扣,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宣布可以开闸浇筑,身侧的纸墨生却忽然皱起了眉。

“等等。”纸墨生俯身,指尖拂过范模侧壁预留的刻纹面,指腹沾了一点细碎的灵土屑,“不对,这范坯表层看着紧实,内里纹理是散的。现在刻上去的铭文,等铜液一冲,受热胀冷缩,铁定走形。”

木客愣了一下,立刻蹲下身,指尖顺着范模内壁的纹路摸了一圈。他指尖灵力微动,顺着榫卯缝隙探进去,片刻后脸色沉了几分:“你说得对。灵壤这东西看着结实,实则内里金土灵气是散的,我拼合的时候只盯着榫卯严丝合缝,忘了范坯本身的肌理没顺过来。”

他说着,抬手在范模侧壁轻轻一敲。

咚的一声闷响,范模表层纹丝不动,可边缘处却簌簌落下了极细的土屑。一旁的跃糯(天工猴兽)凑过来,小爪子抠了抠刻纹槽里的纹路,原本刻得棱角分明的线条,被它轻轻一刮,居然就磨平了一个角。

“还真是。”跃糯(天工猴兽)蹦到范模顶上,扒着边缘往里瞅,“这土坯看着硬,实则内里发‘糠’,就像没揉透的面团,刻啥都留不住深印子。”

众人的心跟着一沉。

方才墨渊塑匠台的时候,是用太极劲力把灵壤彻底压实炼化,台体浑然一体,自然坚硬如玄铁。可制范不一样,钟范不能是死硬的整块,既要耐得住铜液高温,又得有细微的透气性,还要保证脱模时不粘铜胎,分寸拿捏极难。木客惯用的榫卯拼范法,是把一块块裁切好的灵壤板拼接起来,每块板都单独压实,可拼合之后,板块与板块之间的肌理始终接不上,内里灵气乱窜,自然留不住精细纹路。

“我再重新压一遍坯。”木客咬了咬牙,抬手就要拆开已经拼好的范模。

“没用。”铜伯摇了摇头,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灵土,“这不是压得够不够紧的事。金土灵壤自带丑牛镇基的法则,性子沉、犟,你硬压它,它内里就攒着力气,等受热了一胀,纹路自然就歪了。得顺着它的性子来,可怎么个顺法……”

铜伯说着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铸了一辈子器,什么样的范料没见过,可这种自带法则灵性的灵壤,却是头一回碰到。硬压则崩,松压则散,简直是油盐不进。

纸墨生也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啮纹刀收了起来:“别说是刻千字文了,就算是刻粗纹,最后出来也得是模糊一片。这范坯不定性,后面的工序全白搭。”

场中刚提起来的劲儿,又泄了几分。

木公输蹲在一边,指尖在地上画了好几种范模结构,有分体范、有整体范、有失蜡法的内胆结构,画了又涂,涂了又画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:“失蜡法倒是能做精细纹饰,可咱们现在哪来的蜡料?总不能用灵脂凝吧,灵脂熔点太低,铜液一浇就化没了,撑不住型。”

众人七嘴八舌地想办法,有人说用灵液泡透灵壤增加黏性,有人说加星丝当筋增加韧性,还有人说刻阵纹稳住内里灵气。可试了一圈,效果都差强人意:灵液泡过的土坯黏糊糊的,刻纹倒是深了,可受热就化;加了星丝的土坯韧性够了,可纹路总被星丝顶得歪歪扭扭;刻阵纹更不用说,空间里法则压制,阵纹刻上去就散,连半分灵力都锁不住。

试到戌时正,地上堆了七八块废掉的范坯,要么一压就裂,要么刻纹就糊,没一块能用的。

火离指尖的灵火都弱了几分,熔金炉里的铜液反复保温,也耗了不少灵气。朱元璋靠在一边的土坡上,抱着酒葫芦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这玩意儿比当年修城墙夯土还费劲。当年夯土好歹是死的,使劲砸就结实,这土倒好,还带脾气的。”

刘彻蹲在废坯堆旁边,扒拉着碎土块,一脸心疼:“这可都是精纯金土灵壤啊,炼出来都是上好的铜料,就这么糟蹋了……”

没人说话,气氛又沉了下来。

所有人都围着那堆废范坯发愁,谁也没注意到,一直安安静静蹲在铜伯身边的墩墩(玄铁牛兽)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。它慢悠悠地走到一块废掉的土坯前,低下头,两只圆圆的牛眼盯着土坯上歪歪扭扭的纹路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
方才众人试错的时候,它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。

它看不懂什么榫卯结构,也不懂什么刻纹肌理,可它能感受到灵壤里那股沉凝的、犟劲儿十足的气息——和它自己的本源气息一模一样。就像春天犁地的时候,冻了一冬的硬土也是这般,硬邦邦的,一锄头下去只能砸个白印,可要是顺着土性,犁尖顺着土层纹理慢慢走,再硬的土也能翻开,翻出来的土块匀匀实实,种啥都长得好。

墩墩(玄铁牛兽)心里想着,下意识地抬起了前蹄。

它的蹄子是玄铁本源凝的,沉实厚重,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,像极了耕地的犁尖。它低下头,前蹄轻轻按在土坯上,没有像众人那样使劲往下压,而是顺着土坯的长边,缓缓往前推了过去。

唰——

蹄尖贴着土坯表层划过,没有硬凿,没有猛压,就像犁尖扎进土里,顺着土层的走向往前趟。原本内里散乱的灵壤,被这道力道一带,居然顺着蹄尖的方向缓缓流动起来,内里乱窜的金土灵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顺着犁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地排布开。

一蹄推到头,墩墩(玄铁牛兽)收回蹄子,歪头看了看。

原本松垮垮的土坯,被它这一“犁”,表层平整得像被碾过一样,边缘处原本开裂的缝隙居然自行弥合了。更神奇的是,土坯内里的灵气纹理全顺了过来,从横七竖八变成了整整齐齐的顺向排布,看着就敦实了不少。

“嗯?”

最先发现动静的是盐糯(晶海盐猪兽)。它本来趴在盐客脚边舔爪子,鼻子动了动,嗅到土坯里灵气变纯了,立刻颠颠跑了过来,围着土坯转了两圈,鼻子凑上去闻了闻,又抬头看了看墩墩(玄铁牛兽),发出一声疑惑的哼哼。

这声哼哼引来了众人的目光。

铜伯一眼就看到了土坯上那道平整的犁痕,瞳孔微微一缩,快步走了过来。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墩墩犁过的地方,灵力探进去一探,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。

“这……这肌理全顺了!”铜伯声音都有点发颤,“内里灵气全顺着一个方向走,没有一点乱窜的劲儿!这比硬压出来的紧实十倍还不止!”

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。

木客拿起那块土坯,翻来覆去地看,又用刻刀在上面刻了一道细线。刀刃切入的手感顺滑至极,刻出来的线条棱角分明,半点不崩边。他指尖用力掰了掰土坯边缘,土坯坚硬如石,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
“成了!居然真的成了!”木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就这么一蹄子,比我压半个时辰还管用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墩墩(玄铁牛兽)身上。

墩墩(玄铁牛兽)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下头,用蹄子蹭了蹭地面,小声哞了一下。它也没多想,就是觉得这土和地里的土一样,得顺着犁,不能硬砸。

“犁坯……这是犁坯刀法啊。”

墨渊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他缓步走过来,蹲下身看着土坯上那道流畅的犁痕,指尖顺着痕迹轻轻划过,眼底带着了然:“仿丑牛犁地之理,顺物性肌理而行,不逆不夺,引而导之。开粗坯、定大型,不崩不裂,出型周正——这是所有范模工艺的入门根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后世匠人多用失蜡法制精细范模,都说失蜡塑形细腻,却不知其核心逻辑,正是顺着材质肌理开坯定型。追根溯源,这套法子最早就是从丑牛一脉的犁坯刀法里化出来的。”

众人听得恍然大悟。

难怪硬压不行,逆着灵壤的性子来,它自然要反抗。可顺着它的肌理走,把散乱的灵气理顺,它反而变得服帖紧实,既保留了透气性,又有足够的硬度,刚好是铸范最理想的状态。

“墩墩,好样的!”铜伯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墩墩(玄铁牛兽)的背上,拍得它往前踉跄了半步,“不愧是玄铁牛兽!居然自己悟出了始源级的技法!有这犁坯刀法,咱们的范模就稳了!”

墩墩(玄铁牛兽)憨厚地晃了晃脑袋,耳朵抖了抖,像是有点害羞,可眼里却藏着点小得意。

有了法子,众人立刻动了起来。

木客负责裁切坯料,墩墩(玄铁牛兽)则当起了“开坯师傅”。它站在制模台边,一块接一块地犁坯,前蹄起落沉稳有力,每一道犁痕都深浅一致、流畅周正。蹄尖过处,灵壤内里的纹理应声理顺,原本松垮的土坯瞬间变得敦实平整,连尺寸都分毫不差。

跃糯(天工猴兽)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,学着墩墩的样子,用爪子推着小刻刀在碎土块上划,可划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,内里的灵气半点没顺。它不服气地试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泄气地蹲在一边,给墩墩递坯料,嘴里还碎碎念:“这活儿看着简单,原来这么多门道……还是墩墩厉害。”

奶团(星纹鼠兽)也抱着一小块灵壤,用自己的小啮纹刀试着犁,结果刀太细,直接扎进了土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它抱着土块晃了半天,逗得盐糯(晶海盐猪兽)直哼哼。

有墩墩(玄铁牛兽)的犁坯刀法打底,制模进度突飞猛进。

木客把犁好的坯板用榫卯拼接,因为肌理顺了,拼接处的灵气自然融合,严丝合缝,连半分缝隙都没有。纸墨生拿着刻刀在范模内壁试刻《千字文》,刀刃切入顺滑,刻出来的字迹笔锋清晰、力透坯体,就算用手蹭都蹭不掉。

“完美。”纸墨生长舒一口气,看着内壁整整齐齐的字迹,满意地点头,“就这清晰度,浇铸出来的钟身,字口肯定利落,连修磨都省了。”

漆姑也过来核对了四季花卉与时序纹的位置,指尖抚过刻好的花纹槽,挑剔的眉眼终于舒展了几分,淡淡点头:“肌理顺了,纹路走势就正,髹漆的时候不会挂漆。”

前后不过半个时辰,一尊两丈多高的完整钟范就稳稳立在了主铸台上。范体周身泛着温润的土金色泽,内里纹理顺直,结构敦实,从上到下找不出半分瑕疵。范顶预留了浇铸口与排气孔,范底牢牢嵌在主铸台的卡槽里,稳如泰山。

戌时末,熔金炉里的第一炉纯铜也达到了最佳温度。

赤金色的铜液在炉里翻涌,表面没有半分杂质,像一汪融化的暖阳。盐客指尖捻起一点铜液碎屑,盐糯(晶海盐猪兽)凑过来嗅了嗅,满意地点了点头——纯度已经到了极致,再炼就要耗损灵性了。

“准备浇筑!”

铜伯沉声号令,所有人立刻各就各位。

火离指尖灵火暴涨,稳住熔炉温度;木公输守在范模边,检查排气孔是否通畅;锻石握着校准尺,随时准备监测胎体厚度;冶风站在风道口,等着鼓风助凝;刘彻和朱元璋也收起了玩笑神色,一人扶着浇铸槽的一头,确保铜液平稳流入。

墩墩(玄铁牛兽)站在范模正前方,周身泛起淡淡的玄铁光泽。它闭上眼,缓缓调动自身的丑牛本源,一丝丝沉凝的骨气顺着范底渗入,提前为钟胎定下根基。

“开闸!”

随着铜伯一声令下,熔炉闸口缓缓开启。

赤金色的铜液顺着导流槽倾泻而出,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平稳地注入范模顶端的浇铸口。没有飞溅,没有轰鸣,铜液顺着理顺的范壁缓缓流淌,填满每一道纹路、每一处凹槽。范模里的空气顺着排气孔缓缓排出,带着淡淡的金土气息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浇铸口。

墨渊站在人群后方,指尖搭在《天工开物》上,神魂里的匠意缓缓铺开,和场中十二脉的匠意连在一起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铜液在范模里缓缓流动,每一道纹路都被填满,每一处肌理都在融合。雾气深处的牛形虚影也微微低下了头,目光落在范模上,周身的金光又亮了几分。

一炉铜液浇完,刚好灌满整尊范模。

铜伯立刻下令:“封浇口!控温缓冷!”

木客手脚麻利地封上浇铸口,青瓷子立刻上前,在范模周围布下灵土层,控制降温速度。铸钟最忌骤冷,一冷一热之间,胎体最容易出裂纹。必须让温度缓缓降下来,让铜胎慢慢凝固定型。

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
空间里没有日夜,只有浑黄的雾气缓缓流动。众人围坐在铸台边,轮流值守,时不时检查一下范模的温度。伴随兽们也蔫蔫地趴在旁边,盐糯(晶海盐猪兽)趴在炉边余温处打盹,奶团(星纹鼠兽)抱着半块灵谷糕啃得正香,跃糯(天工猴兽)闲不住,时不时跑到范模边敲两下,听听里面的动静,每次都被铜伯瞪回去。

到了亥时中,范模的温度终于降到了合适的程度。

“可以开范了。”青瓷子指尖探了探范壁温度,点头示意。

众人立刻围了上来,木客拿着工具,小心翼翼地拆开榫卯结构。一块一块范板被取下,露出里面渐渐成型的钟胎。随着最后一块范板落地,一尊完整的青铜钟赫然立在铸台中央。

钟体呈古朴的暗金色,钟底宽厚,钟口微扬,钟钮处的牛兽昂首冲天,气势十足。钟身的《千字文》字迹清晰,四季花卉纹路灵动,钟足处的十二只迷你兽纹栩栩如生,一眼看去,厚重又精致,完全符合众人的预期。

“成了!”

冶风忍不住低呼一声,脸上满是喜色。

“太周正了!”木公输绕着钟胎走了一圈,摸着内壁的共鸣槽,“尺寸分毫不差,共鸣槽位置全对!”

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接连两道难关都闯了过来,这尊丑牛镇山钟,眼看着就要成了。

铜伯也面带笑意,走上前,手里的铁锤轻轻在钟腹上敲了一下。

当——

一声闷响传来,声音倒是厚重,可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杂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颤,不够通透,也不够纯正。

铜伯脸上的笑容顿住了。

他皱了皱眉,又换了个位置,再敲一下。

当——嗡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