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玖”的碎片飘到最后一块。
苏跡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碎片消失在白色的虚空里。裙角的布料、木簪的轮廓、笑容的弧线——全碎成了透明的渣子,散了。
脚下的路面也跟著崩。青石板一块块往下塌,露出底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。
几息之后,什么都没了。
他又站回了最开始的地方。白色空间。没有石碑,没有街道,没有歪脖子枣树。
墮龙仙尊站在十丈外,还是那个位置,灰袍子松松垮垮掛在身上,像根柱子似的杵著。
“过了。”
两个字,跟报菜名一样隨意。
苏跡活动了一下脖子。“我还没正经回答你那个问题。”
“你已经回答了。”
“我一个字没说过。”
墮龙仙尊偏了偏头。“幻境里你做的每一个选择,就是答案。”
苏跡回想了一下。第一个幻境给他摆了权势帝位,他拆穿了。第二个给他摆了岁月静好,他也拆穿了。
但从头到尾,“我为何而活”这五个字,確实没从嘴里吐出来过。
“那你觉得我的答案是什么”苏跡反问。
墮龙仙尊没答。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种看法很奇怪。不是审视,不是评估。倒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。
苏跡等了两息,放弃追问。“其他人呢”
话音刚落。
右侧的白色空间里,凭空多了一个蹲著的小身影。
苏玖。
她抱著膝盖缩成一团,脑袋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苏跡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阿玖。”
苏玖的脑袋猛地弹起来。眼眶红透了,鼻尖通红,看见苏跡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前扑,脑袋砸在他胸口,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“师——兄——”
拖著长音。带著哭腔。
对了。
这才对。
苏跡拍了拍她后脑勺,没说话。
“幻境里你死了——”苏玖的声音糊在他衣服里,断断续续的,“我怎么救都救不活,用了所有办法,灵药、阵法、我把脑子都快掏空了——”
她越说越急,最后整段话搅成一团,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挨著哪句了。
苏跡等她喘匀了,才开口。“过了”
墮龙仙尊在远处点头。“她选择了不放弃。”
“我给她送出来了。”
“或许是年纪大了,看不得这些。”
“但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凡事过於强求,缘分势必早尽。”
又过了十来息。左侧出现了第二个人。
谢无尘。
他是站著的,一手握剑柄,姿態端正。额头上薄薄一层汗,呼吸比平时粗了半截,但整个人没有太狼狈。
苏跡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那边什么情况”
谢无尘吐了口气,把剑收回鞘里。
“它给我造了一个剑道至境的幻境。一剑出去能开天闢地,万物在剑下没有区別。”
“然后呢”
“然后告诉我,那把剑唯独斩不了一样东西。”
苏跡挑了下眉。
“我自己的意志。”谢无尘抬手擦了一把额角,“剑越强,我越弱。到最后连剑柄都握不住了。”
“怎么过的”
“把剑扔了。”
苏跡咂了咂嘴。“倒是乾脆。”
“我练剑不是为了天下无敌。”谢无尘把呼吸理顺,语气恢復成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。“够不到的东西硬要够,不叫追求,叫自虐。”
宋清禾和雷猛几乎前后脚出现。
宋清禾面色还好,嘴唇白了一点,站得稳稳噹噹。雷猛一落地就四下张望,嘴巴先动上了。
“操!总算出来了!”他拍了一把胸口。“刚才那幻境把我整了一个——”
说了半截,自己剎住。扫了一圈周围的人,把后半句吞了。
“算了。不说了。丟人。”
苏跡没追问。
每个人的幻境十有八九是戳到最痛的地方,没必要让人当场扒底裤。
敖青也出来了。
少年脸色苍白,铃鐺捏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
他出现的位置离所有人都远了半步,没主动往前凑。
到这里,五个人了。
苏跡数了数。还差两个。
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。
炎无咎出现了。
他的状態不太对。
坐在地上,双腿盘著,脑袋垂著。
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了一把,空了三分。
苏跡走过去。“老炎”
炎无咎抬头。瞳仁还是正常的顏色,但底下压著一层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没过。”
他自己先说了。声音涩得厉害,跟嗓子里塞了砂纸一样。
“最后是剑帝把我拽出来的。”
苏跡蹲下来,胳膊搭在膝盖上。“幻境什么內容”
炎无咎低头搓了搓手。
指关节上的旧茧磨得发白。
“给我看了赤霄门鼎盛的样子。我当了掌门,弟子三万。”
他停了两秒。
“然后让我亲手拆了它。”
“你怎么做的”
“我拆不了。”炎无咎的喉结滚了一下。“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不对了。我脑子清楚有一种违和感,但我手伸出去的时候——”
他攥了攥拳头,又鬆开了。
“就是拆不了。”
他干过不少混帐事——偷鸡摸狗、贪小便宜、嘴欠手贱。
但每次提到赤霄门,他那副痞里痞气的架势就收起来了。
赤霄门就是他的命根子。
让他亲手拆跟让他把自己心臟挖出来踩两脚没区別。
“算了。”苏跡拍了拍他肩膀,站起来。
安慰的话一个字没说。炎无咎不需要那个。
守墓人是最后出来的。
他站在最远的位置,跟其他人隔了十几丈。
袖口那道之前被铁片撕裂的口子还在,手指上的血壳干成暗色,嵌在指缝里。
墮龙仙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没过。”
守墓人站在那里,表情跟一路上没什么两样。
苏跡走过去。“你那边什么幻境”
守墓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跡以为他不打算说了。
“幻境里,师父还活著。”
就这一句。
苏跡等了几息,確认后面没了。
行。
不用猜也知道。
幻境让他见到了死去的师父,然后要他放手。
他放不了。
石室里那些手记,那幅龙脉图,那个刻了“吾师在此”四个字的石门——那些东西压了他不知道多少年,压到记忆都碎了还甩不掉。
让这种人放下执念
比让炎无咎拆赤霄门还难。
苏跡转身走回石台方向。
七个人。
过了五个,掛了两个。
墮龙仙尊开口了。
“过了的,可以提要求。”
“没过的,等会一起滚吧。”
“什么要求”苏跡偏过头。
“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。”墮龙仙尊的语气跟问“今天中午吃什么”一个劲儿。
“一人一样”
“一人一样。”
苏跡指了指坐在地上的炎无咎和站在远处的守墓人。“他俩呢”
“没过的人没有资格。”
炎无咎脸上暗了一下。没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