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死死盯着徐庶,心中对此人的忌惮与杀意升至顶点。就是他!
此必为凌云心腹谋士,洛阳此番变故,定是此人一手策划主导!此人若不除,必为大患!
然而,此刻强行攻城?曹操目光扫过洛阳高大坚固的城墙,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,以及那隐约可见的、甲胄制式与己方不同的幽州士卒身影。
皇甫嵩、朱儁皆乃沙场老将,绝非庸碌之辈,城内既有幽州军入驻,实力不明,此时攻坚,必然损失惨重,胜负难料。
更致命的是,一旦动手,便是彻底撕破脸皮,背上“攻打朝廷大臣、破坏迎驾大计”的恶名,将政治上的主动与道义高地拱手让人,天下悠悠之口,足以将他曹孟德淹没。
“主公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程昱策马再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急促,“凌云已抢占先机,强攻于我不利,且遗祸无穷。
不若暂退,另寻他策。或可绕道河东北上,直趋长安;或可暗中遣使,联络王允、吕布,寻觅契机……”
曹操胸膛剧烈起伏,握着马缰的手指节发白。他最后深深地、如刀锋般剐过城头那面“凌”字大旗,剐过皇甫嵩、朱儁,最终定格在徐庶波澜不惊的脸上。
“我们走!”他猛地一拽马缰,调转马头,从喉咙深处迸出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而压抑。
马蹄纷乱,曹军前锋如潮水般退去,旌旗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颓然。行出一段,曹操忍不住再次勒马回望。
洛阳巍峨的城墙在渐浓的暮霭中如同巨兽盘踞,而那面玄底“凌”字旗,依旧在城头最高处招展,刺目无比。
“凌云……今日之辱,操,记下了!”他眼中寒光凛冽如万年冰刃,仿佛要将那城、那旗、那人一同刻入骨髓深处。
言罢,他再不留恋,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吃痛长嘶,载着满腔不甘、愤怒与重新燃起的冰冷斗志,绝尘而去。
夏侯兄弟怒哼一声,紧随其后。来时志在必得,意气风发;归时憋屈莫名,却也在心中埋下了更为深沉决绝的种子。
就在洛阳城下上演这出精彩而紧绷的拒曹戏码的同时,千里之外的长安城,未央宫深处。
夜色已浓,宫阙重重,灯火稀疏。白日里诛除董卓的喧嚣与紧张似乎尚未完全散去,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与不安。
在一处偏僻的侍卫值房内,年轻的侍卫队长黄旭刚刚巡视完一片宫区,卸下甲胄,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但眼神依旧明亮警惕。
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何人?”黄旭手按剑柄,沉声问道。
“光禄大夫贾诩,有要事求见黄队长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平和低缓的声音。
黄旭心中蓦然一惊。贾诩?那位在朝中以低调隐忍、善谋己身而着称的光禄大夫?
他与此人仅有数面之缘,多是在宫中值守时远远瞥见其沉静的身影,或偶有简短公务交接,从未有过私交。值此敏感时刻,贾诩竟主动深夜来访?
瞬息间,无数念头掠过脑海。黄旭深吸一口气,迅速平复心绪,沉声道:“贾大夫请进。”
门开处,一人缓步而入。来人脱下官帽,露出清癯的面容,眉眼平和,眼神却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,仿佛古井无波,却又似能洞悉一切。
正是贾诩,贾文和。他身着寻常文吏的深色袍服,毫无装饰,与这宫廷的华丽格格不入,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。
黄旭不动声色,迅速扫视门外,确认并无他人跟随,而后掩紧门户,转身拱手:
“不知贾大夫深夜莅临,有何指教?”他语气保持着对朝中大夫应有的恭敬,但身姿挺拔,目光澄澈,并无丝毫谄媚或惶恐。
贾诩并未客套寒暄,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黄旭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,要透过年轻将领英武的外表,直抵其内心深处。值房内一时寂静,只闻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
良久,贾诩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清晰,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:
“黄队长护卫陛下左右,尽心竭力,稳重干练,文和虽在朝中默默,亦素有所闻,心中佩服。”
黄旭微微颔首,静待下文。
贾诩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缓,却开始切入核心:
“如今长安,巨奸虽除,然乾坤未定,漩涡未平,暗流更急。王司徒刚直忠勇,然性刚而少谋略之旋。
吕将军骁勇冠世,然勇烈而乏决断之周。西凉旧部,群龙无首,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,其势危如累卵,一触即发。”
他略一停顿,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直视黄旭,仿佛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:
“值此非常之时,社稷飘摇之际,文和不请自来,唐突拜访,只因观队长非常人也。年轻而居要职,得陛下信重,临变而不乱,遇事而有静气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叩问人心,“故,文和只想冒昧问队长一句……队长所欲,心中所图,究竟为何?
是仅止于恪尽职守,护卫陛下眼前周全,还是……另有鸿鹄之志,欲攀更高之苍天,挽此将倾之狂澜?”
话音落下,值房内一片寂静。
灯火如豆,在贾诩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也将黄旭骤然收紧的瞳孔映照得清清楚楚。
宫城深处的夜,似乎更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