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皇宫深处,养心殿。
天正帝批完手中最后一份奏章,将朱笔搁在笔山上,仰靠在龙椅上,缓缓阖上了眼睛。
“弘时到哪里了?”
沉默良久,他忽然道。
“据前日传回的消息,殿下与年大将军已经抵达满刺加,正在港口补给淡水与粮草,了解民情,即日便将前往天竺。”
林图源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,说道。
“哼。”天正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,眼睛仍然没有睁开,声音却沉得像是结了冰的井水.
“即便如此,那帮人竟然还不肯放过他。今日又递上来三道折子,劝朕将弘时过继给老八!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时,猛然睁开了眼,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山倒了,朱笔骨碌碌地滚到地上,笔尖在汉白玉地砖上拖出一道鲜艳的红痕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林图源俯身将朱笔捡了起来,仔细地搁回笔山正中。
“只要弘时殿下不归朝,这些奏章便只能是不着边际的议论,算不得数的。殿下身在万里海外,总不至于隔着重洋行过继之礼吧?”
“他们的意图,岂止那么简单。”
天正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他们明面上是抬着老头子的旗号,打着为皇家血脉正名的幌子,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那逆子铺路,可实际上呢?他们是在借用这件事,阻止朕推行赋税的更改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死死地扣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户部那道折子你看了没有?清理田亩、重新丈量、按实亩征税,只这一条,他们便坐不住了!他们手里攥着多少瞒报的田产?几十万亩还是上百万亩?朕要重新丈量,便是要刨他们的根基、挖他们的命根子!所以他们急急忙忙地抬出弘时的过继案来,这是在敲山震虎,是在告诉朕,你动我们的田产,我们就动你的儿子!”
“他们甚至——”天正帝的声音骤然更低。
“他们甚至在外头四处宣扬,说老头子当年真正的意思,本不是将大位传给朕,而是传给那逆子。他们要把朕的正统都连根拔掉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烛火跳了跳,把墙上疆域图的边缘照得一明一灭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暗处无声地呼吸。
“陛下。”林图源沉默了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臣独有的沉稳与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