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莲闭上了眼睛,雨从她眼角滑落,仿佛泪水。
“——只有一个人发现了。”
谁?
——当然是孽欲魔君。
他远没有所有人想象得那么卑劣。正相反,他和喧尘是同一类人。甚至可以说,他“爱”着喧尘,如同爱着自己的半身一样,顾影自怜。
他发现了喧尘,欣喜若狂。他知道,他的道要成了。
因此,他导演了一出戏。戏目的丑角是“孽欲魔君”,而主角,是“喧尘“。
他并非想要得到一个水月庵的弟子作为战利品。他想要得到的,只有一个人,就是“喧尘“。
那个在禁欲断情的水月庵中,一个过于明艳,却被迫保持空白的天才。
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,因为那段在水月庵修行的经历,喧尘仙子是有瘾的。
——她对“情”上瘾。
所以孽欲魔君安排了这样一场戏,应对那个一片空白的少女。没有人知道,其实喧尘的传奇,其中开头的一部分,全都来自孽欲魔君的精心安排。他设计剧情,令喧尘险死环生,光彩熠熠。戏剧里的情节是那么紧张,情感是那么浓烈,令人目不转睛,大呼爽快。
这对喧尘来说,太过刺激了。
孽欲魔君只安排了前半场,便以自己的死作为结局谢幕了。好在喧尘是个出色的演员,她续上了后半程,远比孽欲魔君想象得要好。
因为她已“入戏”。
从那以后,喧尘仙子,已经是集天下所有人“钟情”与“深爱”的人了。
所以喧尘才受不了。如同剂量渐渐攀升,从此就无法回头的瘾君子。
谁要漫长的铺垫,和结尾后的空虚啊?你要吗?
就是要爽!就是要反转!就是要短平快!
吃瘪?虐主了不看。放对方一条生路?不爽快统统杀了!循序渐进水到渠成?去你妈的!不给艹就滚蛋!
跨过了那条线的喧尘仙子,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美。
——对啊,这也是“情”啊。
复仇那一刻的甘美,胜出毁灭他人时的酣畅淋漓,打压他人时虚荣心的带来的满足,揭开骰盅那一刻的刺激,床第间缠绵和喷发,还有更多,更多……
空虚逼迫着喧尘仙子,去追求更多,更加直接的情绪。相比于需要漫长铺垫的情感,很显然,另一些情感来得更加直接,更加有冲击力,更能刺激喧尘仙子的神经。
而这些情绪,通常都和“欲”联系在一起。
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?喧尘并无所谓,毕竟她一开始的原因,也是出自不想被泉敏否定的“欲望”。
而借由泉敏之死,那道枷锁,也被缓缓打开了。
她开始实验,实验欲望和情感的关系。
所谓甜蜜的恋情是否只存在于身体开始成熟发育的少年少女?若爱情只是情窦初开带来的身体躁动加上年少无知阅历尚浅,那么“爱”是否只是一种错觉?
为何高僧总是老年?所谓的佛门觉悟,是否只是身体机能衰退导致的欲望减弱?若以自己这副皮囊,耄耋老人是否还能焕发出真爱?
父母长辈对子女的爱是否只是出自衰老的恐惧和延续本能的支配?是否真的不计代价?为何短生之人总比长生之人更热衷于诞下后代?让与自己相似且血脉相连的人延续下去,是否是对无法“长生”的一种无奈的代偿?既然如此,所谓的宗族血脉之爱,是否真的牢不可破?
……诸如此类种种,不可计数。
曾经被烦恼尘困扰的莫念,曾经在星匪船团上用伤情绝欲操纵他人的情感,引发了混乱。而号称“胜过莫念百倍”的奇迹之女喧尘,实力权势皆远远胜过当时的莫念,她所作所为,又何止是莫念的千倍、万倍不止?
她越走越远,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前进。原本喧尘仙子的卓绝天资,反而成了加速堕落的依仗。她不断深入,深入,到最后,她开始研究“魔”。
人为什么会入魔呢?
为什么憎恨,怨念,绝望,恶毒,算计,冷酷……便会成为魔呢?
那人们善良,正直,相爱,幸福,仁慈,关怀……也没有飞仙得道啊。
莫非道本无情吗?
那……有情,难道是“魔”?
——她开始“着魔”。
完美无缺的喧尘仙子身边,开始出现一些风言风语。但一开始并没有人多注意,认为这只是对喧尘的诋毁和嫉妒。
因此,披着“喧尘”皮囊的那东西,变得越发肆无忌惮,也逐渐扭曲。有情道的弟子也开始变得急躁,不安,去更加急功近利的追求“善果”和“情”,以获得掌教的赏识。
最终,还是其他几个仙门的人发现了不对劲,联手攻破了有情道的山门。而打开门,映入眼帘的那一幕,几乎令人不敢相信。
那是集齐了世间所有污秽的腌臜,残忍,恐怖,一切“色相”所能造成的“孽果”都存留于此,只为了给主人带来片刻的“欢愉”。
而身处其中的“喧尘”,赤身裸体,婉约美丽,朝着众人嫣然一笑。角落的鸟笼处,还囚禁着她……不,祂的第一个战利品。
它一直在不停重复,从之前的无数岁月,到之后的无数岁月,都一直说着——
“我后悔了,是我错了。你一直是我的骄傲,我最好的弟子”
可祂没再多投入多一点的关注目光。
哪怕这是曾经是“她”感到最为刺激的玩物,曾几何时,放在手中,细细把玩,同时感到罪恶和刺激。
似是习惯,似是厌倦。
在那以后的事情,就有点乏善可陈了。
总之,有情道被灭门,一切相关人员都被彻底清查,无关者也需要接受长达百年的监管,避免被种下“情孽种”。
即便如此,依旧不断有监管之外的无关人员发作,转化为孽魔,“有情魔灾”断断续续持续了千年,直到所有有情道的历史都湮灭在坟墓中。
而魔道也迎来了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战果之一。尽管祂的缔造者“孽欲魔君”已经彻底毁灭,无缘得见。但他的得意之作,“六欲七情众妙天女”,至今仍位列魔门九道之上。
这是水月庵为引,孽欲魔君和喧尘仙子合作,造就的“业”。
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静莲停止了讲述,看着有些想要呕吐的赵红绫,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。你既已踏入有情道,那么,众妙天女就是你躲不过去的灾劫。
祂的本质,便是“爱与感之业果,情与智之道反”,祂的存在本身,就是“有灵性者之敌”。如果你要对上她,那么就要好好想想,你迄今为止引以为傲的一切,最终导向的结果。
尽管你越思考,越胜不过祂,那也总比不去思考的好。”
冷静了一会,静莲拿出一柄被布匹包裹的长剑,递给了赵红绫,微笑道。
“让你听了些不好的故事。这是我来之前,给你准备好的礼物,这就当作赔礼吧。”
赵红绫接过,解开长布,发现上面刻着剑铭。
“干将”
“还有的话……书灵们的事情,你们也要注意一点。它们以莫念的名义抱团,可并不一定希望真的莫念来到阴土,真正可以信赖的人还是需要甄别的。但我绝对站在你们这一边。有空的话,让林楚涵夏语泽他们回来一趟,足以掌控局势……”
静莲语速极快地说这些什么,仿佛要拂去刚刚那些故事带来的阴霾。
良久,她哑口无言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。指尖举起,再度凝聚出一朵莲花。只是这一次,这朵莲花干枯破败,和曾经的鲜艳盛放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这算是……赠礼吧。希望你们能够度过岁月的考验,这段情历久弥新,不要忘记了曾经的感受,陷入虚无。”
静莲将枯萎的莲花交给了赵红绫,上去轻轻抱住了她,温柔地低声道:
“祝你们幸福,红绫。”
赵红绫默默无言,抱紧了对方。
许久,静莲才松开了赵红绫,挥了挥手,示意她暂且离开,她需要静一会。赵红绫目送她远去。
她的身影,在雨中格外萧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