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志军瞪了阿力克一眼。“别瞎说。”
阿力克嘿嘿笑了两声,不说话了。
晚上,野人部落生了很大的篝火,在窝棚外面的空地上。篝火烧得很旺,火苗子蹿得老高,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飞上天,像无数颗小星星,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,比天上的真星星还好看。野人们围着篝火跳舞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大圆圈,一边跳一边喊,“嘿哈嘿哈”的,脚踩在雪地上,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,雪沫子飞起来,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,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。
冷志军和阿力克坐在篝火旁边,喝着野人酿的一种果子酒,酸酸甜甜的,度数不高,但后劲大,喝了几碗就有点上头了。阿力克的脸喝得通红,话也多了起来,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情,说他二十岁那年一个人打死了一头黑瞎子,一刀捅在心口上,黑瞎子倒下去的时候把他压在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,他爹以为他死了,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。
“后来呢?后来你咋样了?”冷志军问。
“后来我醒了,他就不哭了,还给了我一巴掌,骂我不长脑子,一个人去打黑瞎子,不要命了。”阿力克说着,笑了,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,“我爹死了二十年了。埋在林子边上,坟头都长草了,老高老高的,比我还高。”
冷志军没接话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。酒入喉咙,热辣辣的,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,烫得他眯了眯眼睛,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。
篝火那一边,两个刚回来的野人也被族人们围着,一边喝酒一边“说”着这几天的经历。虽然听不懂,但能看出来他们比划得很热闹,一会儿指指自己的胳膊腿,意思是受了伤,一会儿又比划一个打针的动作——这个野人居然学会了打针的动作,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往另一条胳膊上一扎,嘴里“噗”的一声,逗得周围的野人哈哈大笑。冷志军看着他们,也跟着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,赶紧低下头喝酒,把那股热辣辣的液体灌进喉咙里,借着那股辣劲儿把眼泪压回去。
夜深了,篝火慢慢小了下来,火星子也不再飞了,只留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,像一颗颗红宝石嵌在灰烬里。野人们散了,各自回了窝棚。冷志军和阿力克回到首领给他们安排的窝棚里,躺在厚厚的兽皮上,盖着那张新送的熊皮,暖和得很,暖得像是躺在了热炕头上。熊皮的毛很长很密,贴在脸上软绵绵的,像蹭在猫肚子上。
“阿力克,你睡着了吗?”冷志军在黑暗里问。
“没有。”阿力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闷闷的,带着困意。
“你说那些野人,以后会不会还有坏人来找他们麻烦?”
“会。”阿力克说得很干脆,一点不拖泥带水,“只要有人想买,就有人想抓。这是买卖,有买就有卖,拦不住。”
“那咋办?咱总不能天天守在这儿。”
“不用天天守着。让他们搬到一线天去,那个地方隐蔽,外人找不到。就算找到了,也进不去。一线天的入口窄,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,里面的人只要守住那个入口,外面的人来多少都进不来。”阿力克说着,翻了个身,兽皮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冷志军想了想,觉得阿力克说得有道理。一线天那个地方,他去过一回,确实是天险,易守难攻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那种。入口窄得像条缝,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,稍微胖一点都不行。过了入口,里头豁然开朗,一个大平台,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,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,像刀削的一样,鸟都飞不上去。石壁上有好几个山洞,有的很大,能住几十个人。平台上有水,是一眼山泉,冬天也不冻,咕嘟咕嘟往外冒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平台边上长着一些矮松和灌木,能遮风挡雨,也能当柴烧。那个地方,简直是天生的野人窝。
“行。明天我跟首领说。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搬。”冷志军说。
“跟他们好好说,他们会愿意的。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,他们心里也明白,老地方不安全了,得换个地方。”阿力克说。
两个人又不说话了。窝棚外面,风刮起来了,呜呜地叫,刮得树枝哗哗响,有些雪花从窝棚的缝隙里飘进来,落在冷志军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把熊皮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窝棚顶上的木头架子。木架上挂着一些干肉和干菜,在火光余烬的映照下,影影绰绰的,像一些沉默的影子。
他想起白天两个野人在小店里吃饭的样子,想起胖大嫂送的那盘红烧肉,想起野人在车上吓得缩成一团的样子,想起他们回到部落时又哭又笑的样子。他心里头忽然觉得,这一趟跑得值,没白跑。不管是人还是野人,活着都不容易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山里的规矩,海里的规矩,都是这个道理——够吃够用就行,别贪,别害人,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一把,帮不了的时候也别害人。
他闭上眼睛,在风声中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看见那片老林子,看见那些高高的树,厚厚的雪,还有那些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野人。野人们围着他跳舞,跳得满头大汗,嘴里喊着“嘿哈嘿哈”的口号,脚踩在雪地上,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。他也在跳,跟着他们一起跳,跳得很开心,笑得像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