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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4章 冷小军的中考(2 / 2)

“我不放心。你再检查一遍,看看准考证在不在。”胡安娜把文件袋递给冷小军,手都有点抖。

冷小军接过文件袋,翻了翻,准考证在第一页,塑封的,上面贴着照片,照片里的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排白牙,跟个小傻子似的。他把文件袋拉好,夹在腋下,跟着冷志军上了面包车。

从屯子到县城,四十多里路,面包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。考点设在县一中,是县城最好的中学,红砖教学楼,玻璃窗亮闪闪的,操场上有篮球场和单双杠,花坛里种着月季和美人蕉,开得正艳,红的黄的粉的,在阳光下争奇斗艳的。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和家长,黑压压的一片,像赶集似的。有的学生在翻书,临时抱佛脚,嘴里念念有词的,背着公式和单词,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。有的学生在说笑,故作轻松,可笑声听着就不对劲,干巴巴的,像没放盐的菜。家长们比学生还紧张,有的在给孩子扇扇子,有的在递水递吃的,有的在叮嘱这叮嘱那,嘴一刻也不停,跟上了发条似的。

冷志军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树荫下,熄了火。他转过头看着冷小军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觉得该说的都说了,再说就多余了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冷小军的肩膀,用力按了按,什么话也没说。冷小军看着父亲的手,大手,粗糙的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,那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印记。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文件袋,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。

“爸,我进去了。”冷小军推开车门,跳下车,头也不回地朝学校门口走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衬衫亮得刺眼,他的背影在人丛中穿来穿去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大门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
冷志军坐在车里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他看着学校门口那些家长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靠在树上,有的坐在石头上,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,有期待的、有担忧的、有焦虑的、有淡定的,像一本打开的相册,每一页都不一样。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别说中考了,连小学都没上完就辍学了,跟着爹进山赶山,打猎采药挖参,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。他这辈子是没啥指望了,可冷小军不一样,冷小军还有机会,还有路可以走,比他多了一条路。那条路不是他走过的,他不知道那条路上有啥,是好走还是难走,是平坦还是崎岖,可他知道那条路比他的路宽,比他走得远,能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
烟抽完了,他又点了一根。胡安娜要是看见他这么抽烟,肯定又要嘟囔,可这会儿胡安娜不在,他想抽几根就抽几根。他摇下车窗,把烟灰弹在外面,看着烟灰在风里飘散,像一些灰色的雪花,落地之前就没了踪影。

太阳越升越高,热量越来越大,车里的温度呼呼地往上蹿,像火炉子似的。冷志军把车窗全摇下来,可风也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热毛巾捂着,不但不解热,反而更闷了。他脱了外罩,只穿着一件白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,又黑又亮,像抹了一层油。他不打算走了,就在这儿等着,等冷小军考完出来。虽然要等好几个小时,可他不觉得久,坐在车里看看风景,抽抽烟,想想心事,时间就过去了。

考试考了三天,每天考两门,上午一门下午一门。冷志军每天接送,风雨无阻,比学生还用功。胡安娜天天变着花样给冷小军做好吃的,今天炖鸡明天炖鱼后天炖排骨,把冷小军养得白白胖胖的,腮帮子都圆了一圈,下巴颏都鼓出来了。冷小军吃着吃着就叹气,说他快被喂成猪了,胡安娜瞪了他一眼,说猪哪有你吃得好,冷小军就不吭声了,低下头继续吃,吃得满嘴流油,筷子飞舞,像饿了好几天似的。

最后一场考完,冷小军从考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,云彩像着了火,一层一层的,从橘红到深红到紫红,颜色浓得像泼了颜料。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上,蝉还在叫,声嘶力竭的,像是在为考试结束而欢呼。冷小军走出校门,在人群中找到了父亲的面包车,跑过来,拉开车门,一屁股坐进去,把文件袋往仪表台上一丢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爸,考完了。”

“考得咋样?”冷志军发动了车,打开车灯,两道光柱射出去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,像两把光剑劈开了黑暗。

“还行吧。”冷小军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放松还是疲惫,嘴角微微往上翘,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
冷志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,没再问。啥叫还行吧?还行就是不行,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,哪有中间的?可他也知道,儿子尽力了,考都考完了,再问也改变不了啥,不如不问,省得给儿子添堵。他踩下油门,面包车滑出了停车位,融入了暮色中的街道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颗流星从车旁划过,留下一条条光带在视网膜上残留。

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成绩。等成绩的滋味不好受,像心里头长了草,闹得慌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干啥都没心思。冷小军天天跟大灰二灰在院子里疯跑,好像把考试的事全忘了,可冷志军看得出来,他不在的时候,这小子经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,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啥,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放松,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,像在演一出没台词的独角戏。

胡安娜比冷小军还焦虑,一天到晚念叨,说小军要是考不上咋办,要不要托人找关系,要不要去省城上私立学校,要不要复读一年明年再考。冷志军被她念叨得耳朵起了茧子,说考不上就跟我干,上山下海哪样不能挣钱?非得考学?胡安娜说你这人咋这样?孩子的前途你就不管了?冷志军说我咋不管了?我这不是在管吗?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,拌了几句嘴,谁也不理谁了,冷战了半天,到了晚上胡安娜煮了一锅酸菜白肉,冷志军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,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,话多了,胡安娜也不跟他计较了,该说说该笑笑,夫妻没有隔夜仇,睡一觉就好了。

出成绩那天是七月十二。冷志军正在参场帮林大壮干活,给参苗搭遮阴棚,用木杆和苇帘搭架子,一排一排的,像盖房子似的,累得汗流浃背,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,像一层透明的塑料布。林大壮在另外一排搭架子,两个人隔着一垄参地说话,你一句我一句的,说的都是参场的事。林大壮说今年参长得不错,长势喜人,比去年强,根又粗又壮,明年能卖个好价钱,一亩地能收上万块。冷志军说参场扩大以后产量上来了,可价格不如前几年了,种参的人多了,市场上人参不值钱了。林大壮说没事,咱的人参品质好,不愁卖,就算价格低点,薄利多销也行。

正说着,胡安娜骑着胡大志的摩托车来了,突突突的,老远就听见了。她把摩托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扬着一张纸,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灿烂,像六月天的太阳,热辣辣的,能把人晒化。

“志军!小军考上了!考上了!”她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脸跑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被风吹乱了,有几缕贴在脸上,她也不顾上捋一捋。

冷志军从参地里站起来,把头上的草帽摘了,接过那张纸一看,是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,白纸黑字,上面写着冷小军的名字,写着“经考试合格,准予录取你为我校高中一年级学生”的字样,他拿着那张纸,手有点抖,抖得纸哗哗响,像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“考上了?多少分?”林大壮也从参地里站起来,扛着锄头走过来,凑过来看录取通知书,脸上的表情比冷志军还高兴,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大黄牙。

“总分四百六十二,够了,够了,分数线是四百四,超了二十二分呢!”胡安娜的声音都在发颤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马上就要掉下来了,她使劲忍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上起了一个小疙瘩,一鼓一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