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的锅碗还没洗,摞在水池里。她系上围裙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碗在水里叮叮当当地响,自来水哗哗地冲,抹布在碗上擦来擦去,擦得白瓷碗锃亮。她洗着洗着,就发呆了,手在水里泡着,碗也不洗了,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杨树,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有几片飘落下来,在空中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落在地上,像几只疲倦的黄蝴蝶。
冷小军走了,家里一下子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连大灰二灰都不叫了,趴在院子里,无精打采的,尾巴都不摇了。大毛二毛在圈栏里站着,低着头,慢悠悠地嚼着草,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院门口,又低下头去,眼睛里好像也有点失落。点点趴在地上,眯着眼睛,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降了半旗。
胡安娜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心里头像少了什么似的,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,留下一个大窟窿,风吹过去就呜呜地响。她知道这是正常的,孩子长大了,总要离开的,不能一辈子拴在裤腰带上。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头还是不好受,那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疼,不像刀割那么尖锐,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不重不轻的,可就是让你喘不过气来。
从屯子到县城,四十多里路,面包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。冷志军把车停在县一中门口,熄了火,从车上下来,看了看学校的大门。县一中是县城最好的中学,大门修得气派得很,两根大石柱子,上面架着一个拱形的铁架子,铁架上写着“清源县第一中学”七个大字,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口的马路很宽,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树冠像一把把大伞,把阳光筛成一个个圆圆的光斑,洒在地上,像一个个铜钱。校门口停着不少车,有小轿车、面包车、三轮车、自行车,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,人声嘈杂,热闹得像赶集。
冷小军从车上跳下来,背上背着军绿色旅行袋,手里提着一个蓝色旅行袋,肩膀上还挎着一个书包,四四方方的,鼓鼓囊囊的,像个炸药包。他站在学校门口,仰头看着那七个金色大字,深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来,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爸,我进去了。”他转过头来,看着冷志军,眼睛里有不舍,有紧张,也有期待,几种情绪搅在一起,像一杯兑了各种饮料的杂烩水,说不上是什么味道。
“去吧。”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力按了按,“有事儿给我打电话,村部有电话。”
冷小军点了点头,转过身去,背着大包小包,朝校门里走去。门口的保安拦住他,让他出示录取通知书,他从书包里翻出来,给保安看了看,保安挥了挥手,让他进去了。他的背影在人丛中穿来穿去,大包小包在身上晃来晃去的,像一只背着沉重壳子的蜗牛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得有点吃力,可步子很坚定,没有回头。冷志军站在校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他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旁边也有几个家长在抽烟,都是送孩子来上学的,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,有释然,有不舍,有期待,也有担忧,像是商量好了一样,都摆着同一副面孔。他想起了冷小军小时候,第一次送他去上学,那时候他才六岁,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小书包,书包比他的人还大,走起路来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的,像一面小鼓。他站在学校门口,拉着冷志军的手不肯松开,哭得稀里哗啦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喊着“我不上学,我要回家”。冷志军把他从手上掰开,推进校门,他站在校门里面哭,冷志军站在校门外面看,看了好一会儿,狠了狠心转身走了。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事,哭一哭就忘了。现在他长大了,不哭了,可冷志军反倒有点想哭的感觉,那个小豆芽菜,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?
烟抽完了,他又点了一根。第二根抽到一半,他把烟掐灭了,扔进校门口垃圾桶上的灭烟处,转身回到车上,发动了车,掉了个头,往屯子的方向开去。车里少了冷小军,一下子空了很多,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件冷小军落下的T恤,白色的,领口有点脏,上面还有汗味儿。他拿起那件T恤,看了看,叠了叠,放在了仪表台上,想着回去给胡安娜,她肯定要念叨的,说这孩子咋这么丢三落四的。想到胡安娜念叨的样子,他忍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,赶紧揉了揉眼睛,假装是被路上的灰迷了。
回到屯子,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,一看见车停下来就迎上去,往车里看,好像冷小军还在车上似的。车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那件白T恤孤零零地躺在仪表台上,像一只迷了路的白蝴蝶。
“小军呢?”她问,问完了才想起来,冷小军上学去了,这是她问的第八百遍了。
“到学校了,我看着他进去的。”冷志军把T恤递给她,“落车上的。”
胡安娜接过T恤,看了看,攥在手里,没说话,转身进了院子。她走到灶房,把T恤放在灶台上,站在那里愣了会儿神,然后系上围裙,开始做饭。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,噼里啪啦地响,铁锅里的油热了,她把切好的葱花扔进去,刺啦一声,香味儿出来了。她炒着菜,炒着炒着就想起了冷小军最爱吃她做的锅包肉,外酥里嫩,酸甜可口,每次做他都能吃一大盘子。她想着想着,手上就没劲儿了,铲子在锅里搅得慢了,灶膛里的火也小了,菜炒得有点糊了,一股焦糊味儿飘出来,她才回过神来,赶紧关火,把菜盛出来,尝了一口,苦的,倒掉了。
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忙活,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“想儿子了?”
“没有。”胡安娜嘴硬,可声音已经出卖了她,瓮声瓮气的,像感冒了似的。
“想就想呗,他又不是不回来了。周末就回来了,就五天,五天很快的。”冷志军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她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,脸贴着她的脸,胡安娜的脸凉凉的,滑滑的,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儿,闻着倒是挺亲切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胡安娜的声音更小了,小得像蚊子叫,身体靠在他怀里,软绵绵的,像一块没骨头的豆腐。
“那就别想了。走,我帮你烧火。”冷志军松开她,蹲在灶膛前,往里头添了一根柈子,用火钩子拨了拨,火苗子又蹿起来了,红彤彤的,照得灶房亮堂堂的。灶房里的热气又上来了,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蒸汽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,像在跳舞。
胡安娜擦了擦眼角,重新系了系围裙,从菜筐里拿出几个土豆,削了皮,切成丝,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,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,像火柴棍似的。切完土豆丝又切青椒,青椒切成丝,绿的黄的红的,跟土豆丝放在一起,色彩鲜艳得很,像一幅画。她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,又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,又拌了一个黄瓜拉皮,蒸了一锅米饭。饭菜端上桌,两个人坐在八仙桌前,面对面地吃着,谁也不说话,屋子里安静得很,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。
冷潜和林秀花在堂屋吃,也是安安静静的,老两口话本来就不多,这会儿更少了,只听见冷潜的吧嗒吧嗒抽烟声和林秀花的吧唧吧唧吃饭声,偶尔夹一筷子菜,嚼两下咽下去,再夹一筷子。林秀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,看着门口发呆,冷潜问她咋了,她说没咋,又拿起筷子继续吃,可吃了一筷子又放下了。
冷志军吃了两碗饭,把菜吃了个精光,抹了抹嘴,点了一根烟。胡安娜也吃完了,把碗筷收了,洗了,灶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她坐在炕沿上,拿起鞋底开始纳,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一首催眠曲。可纳了几针就纳不下去了,手在哆嗦,针扎歪了,扎在自己手指上,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,看了看,针眼大的一个小红点,血都没出,可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,不知道是手疼还是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