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志,店里生意咋样?”胡安娜端了一碗粥出来,递给胡大志,又端了一碟咸菜,“喝碗粥,刚熬的。”
胡大志接过粥碗,也不客气,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,喝了两口,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得嘎吱嘎吱响。“好着呢!天天爆满,中午晚上都排队,周末更不用说了,得提前两天订位子。姐夫,我跟你说,我这个店,在县城已经打出名气了,提到海鲜,谁不说大志海鲜?连县太爷都来吃过,说我做的螃蟹比省城大酒店的都好!”
胡大志说着,眉飞色舞的,手舞足蹈的,差点把粥碗都打翻了。他比划着县太爷来吃饭的场景,说县太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不像个县长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他点了清蒸鲈鱼、葱姜炒蟹、白灼虾、蒜蓉扇贝,还有一锅海鲜疙瘩汤,吃得赞不绝口,临走还握着他的手说“胡老板,你做的菜有灵魂”,把他感动得差点哭了。
冷志军听着,笑着,抽着烟,不时点个头。他看着胡大志那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儿,心里头也跟着高兴。这个大舅哥,从一个在四平饭店后厨炒菜的小厨师,混到了县城最大海鲜酒楼的老板,这一路走来不容易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如今苦尽甘来了,日子越过越好了,他这个当姐夫的也替他高兴。
“大志,好好干。”冷志军拍了拍胡大志的肩膀,“干好了,以后咱开连锁店,开到省城去,开到北京去,开到全国去。”
“姐夫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,不给你丢脸!”胡大志把粥碗里的最后一滴粥喝干净了,用袖子抹了抹嘴,站起来,“我得回去了,店里还忙着呢。姐夫,姐,我走了,小军那边有啥事儿你们跟我说,我去学校方便,离我店不远,骑摩托五分钟就到。”
胡大志走了,摩托车突突突地远了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风里。胡安娜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变成一个小红点,消失在大路的尽头,愣了一会儿神,转身回了院子。
冷志军坐在石墩上,又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上的树,树上的鸟,鸟在天上飞,自由自在的,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,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。他心里头忽然想起了冷小军说过的一句话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冷小军还小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有一天晚上看星星,他搂着冷小军的肩膀,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那七颗星星叫北斗七星,像一把勺子,冷小军看了半天,忽然问他:“爸,天上的星星那么多,它们会不会掉下来?”他说不会,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,掉不下来。冷小军又问:“那我长大了,能不能飞到天上去?”他笑了笑,说能,好好学习,将来当宇航员,就能飞到天上去。冷小军听了,高兴得不行,说他要当宇航员,要飞到天上去摘星星。
如今那个想摘星星的孩子已经上高中了,再过三年就要考大学了,也许他真的能飞到天上去,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,飞到他这个当爹的看不见的地方去。那是好事,那是值得高兴的事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头总觉得有点空,有点舍不得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,再也拿不回来了。
他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转身进了灶房。灶房里的锅碗还没洗,摞在水池里,碗沿上还沾着粥的痕迹,干了以后变成了一层白膜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系上围裙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水哗哗地流着,碗在水里叮叮当当地响,他洗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的,连碗底都不放过,拿抹布擦了又擦,擦了再擦,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,照在圈栏上,照在大毛二毛的身上,也照在点点的角上。红布条在微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一面安静的旗,又像一团不灭的火。院子里的老杨树上,麻雀还在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,叫得那么欢,大概是在庆祝又一个好天气吧。
远处传来几声牛叫,哞——哞——的,低沉悠长,像号角一样在山谷里回荡。接着是鸡叫,狗叫,人的说话声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乡村的交响乐,虽然没有城市里的那么华丽,可听着亲切,听着踏实,听着让人觉得活着真好,活着就有盼头,就有希望。
冷志军站在灶房窗前,看着这一切,心里头慢慢踏实了。他想,冷小军在县城,大概也开始了新的一天,坐在教室里,听着老师讲课,做着笔记,跟新同学说笑,慢慢地适应新的生活。那是他的路,是他该走的路,跟他这个当爹的不一样,比他的路宽,比他的路平,也比他的路远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去,拿起抹布,继续擦灶台。灶台上的瓷砖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,人影影影绰绰的,看不清面目,可他知道那是自己,一个普普通通的东北汉子,一个赶过山、打过猎、赶过海、打过渔、种过参、养过鹿、救过野人的东北汉子。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,可也没啥大遗憾。够吃够用,一家人齐齐整整,平平安安,这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老祖宗说的对,够吃够用就行,别贪。这是山里的规矩,海里的规矩,也是过日子的规矩。传了一辈又一辈,还得往下传。冷小军现在可能还不懂,可总有一天他会懂的,就像他当年跟着爹进山,慢慢就懂了山里的规矩一样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山还是那座山,海还是那片海,人换了,规矩没换,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,太阳照常升起落下,春风夏雨秋霜冬雪,一年一年地轮回,一代一代地传承。
冷志军把灶台擦完了,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绳子上,摘下围裙挂在门后。他走出灶房,站在院子里,眯着眼看了看太阳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金灿灿的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大灰二灰从狗窝里爬出来,伸了个懒腰,跟在他后头,尾巴摇着,等着吃食。他去仓房舀了一碗苞米面,兑了水搅成糊,倒进狗盆里,大灰二灰扑上去,脑袋挤在一起,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,吃得满嘴都是黄糊糊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暖暖的,涨涨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溢出来。他知道那是什么,那是日子,是活着的滋味,是山高海阔的日子给他们一家人的馈赠。他笑了笑,转身进了屋,胡安娜坐在炕上纳鞋底,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一首老歌,听了多少年都不腻。
“安娜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胡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没事,就是喊喊你。”
胡安娜白了他一眼,低下头继续纳鞋底,可嘴角是往上翘的,翘了一个小小的、弯弯的弧度,像一弯新月挂在嘴角。冷志军看着她那个样子,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