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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8章 胡安娜的空落(2 / 2)

冷潜和林秀花在堂屋里听见了,老两口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冷潜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又装了一锅烟,点上了,吧嗒吧嗒地抽着,烟雾在堂屋里弥漫开来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林秀花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鞋底,可一针也没纳,就那么拿着,眼睛看着窗外,窗外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见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时远时近的,像有人在叹气。

那天晚上,胡安娜哭了很久,哭够了,擦了擦脸,去灶房把那些菜热了热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饭。菜还是那些菜,鸡炖蘑菇、葱油饼、白面馒头,一样都没少,可吃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了,好像少了点什么,说不上来,就是不一样了。

胡安娜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,说吃饱了。冷志军知道她没吃饱,可她不想吃了,他也没劝,给她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碗里,说再吃点吧,别饿着。胡安娜看了看碗里的鸡肉,夹起来吃了,嚼了两口咽下去了,又夹了一块,又咽下去了,吃了好几块,又喝了一碗汤,脸色好看了些,不那么白了,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。

吃完晚饭,胡安娜把碗筷洗了,灶台擦了,地扫了,又把院子里的鸡窝门关好,狗食舀了,圈栏里的草加了。忙完了这些,她坐在炕上,又开始纳鞋底。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可纳着纳着就慢了,慢着慢着就停了,针扎在鞋底上,她又不拔出来了,就那么扎着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窗外,窗外的月亮刚升起来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,银白色的光洒下来,凉凉的,淡淡的,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。

“志军,你说小军在学校能不能洗上热水澡?”她忽然问了一句。

冷志军正靠在被垛上看书,听见她问,把书放下,想了想。“应该能吧。县一中的条件不错,听说有澡堂子,锅炉烧的热水,一个星期能洗两回。”

“他爱干净,从小就爱干净,隔一天不洗澡就浑身不自在,说身上痒痒。小时候我带他去河里洗澡,他可高兴了,在水里扑腾扑腾的,像只小鸭子,怎么叫都不上岸。有一回差点淹着了,呛了好几口水,我吓坏了,把他从水里捞出来,他咳了好一会儿,咳完了又笑,说妈,水好甜。”胡安娜说着说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,赶紧低下头,把针从鞋底上拔出来,补了一针,又扎进去,嗤的一声,很用力,好像把所有的思念都扎进了那厚实的鞋底里。

冷志军看着她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揪得生疼。他从炕上坐起来,挪到她身边,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。“别想了,下周就回来了,不就五天吗?五天很快的,眨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胡安娜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“可我就是想他,想得厉害。我一会儿想他吃得好不好,食堂的菜合不合他的口味;一会儿想他穿得暖不暖,早晚温差大,他知不知道加衣服;一会儿又想他跟同学处得好不好,城里的孩子会不会看不起他,嫌他是乡下来的,说话带土味儿,穿衣服不够时髦。我想着想着就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他,小时候的他,现在大了的他,全搅在一起了,像一锅粥,糊里糊涂的。”

冷志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不是一个会说安慰话的人,嘴笨,心里头有话说不出来,憋着难受,说出来又怕说不好,还不如不说。他只能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用力按了按,让她知道他在这儿,让她知道他不是不在,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。

夜深了,月亮升到了头顶,银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亮亮的。远处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咕,咕咕咕,一声长一声短,在夜里传得很远,空旷得很,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,可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,反而觉得那是山里独有的声音,是属于夜晚的声音,跟白天不一样的声音。

胡安娜纳了一会儿鞋底,终于困了,把鞋底和针线放在炕头的木匣子里,打了个哈欠,钻进被窝,闭上眼睛。冷志军把灯吹了,也躺下了,黑暗里,他听见她的呼吸声,不均匀,忽长忽短的,像是在梦里还在想着什么。他伸手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,她的手凉凉的,他把它捂在手心里,慢慢地暖着,暖了好一会儿,她的手暖和了,呼吸也均匀了,睡着了。

可他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,屋顶上的椽子影影绰绰的,黑乎乎的,像一根根骨头架在头顶上。他想起冷小军小时候的事,有一年冬天,冷小军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,嘴里说着胡话,喊“爸”“妈”喊个不停。那时候屯子里没有卫生所,最近的医院在镇上,离这儿二十多里路,半夜三更的,大雪封路,车开不出去。他把冷小军裹在棉被里,背在背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。雪很深,没过了膝盖,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,再迈下一步,累得他气喘吁吁的,汗水把棉袄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,寒气从外面往里渗,热汗和冷风一碰,身上像结了冰似的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胡安娜跟在后面,摔了好几跤,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,把棉裤都染红了,可她一声不吭,爬起来继续走。

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镇医院,医生给冷小军打了退烧针,又开了药,说幸好来得及时,再晚一点就烧成肺炎了。冷小军在病床上躺了两天,烧退了,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就是“爸,我饿了”。冷志军跑去街上买了一碗馄饨,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喂他,他吃得很香,一口接一口的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他吃完了一整碗馄饨,又喝了一大杯水,擦了擦嘴,看着冷志军,笑了。那个笑,冷志军记了一辈子,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,比任何一朵花都好看,比任何一颗星星都亮。

那些日子,那些苦日子,现在想起来,反而不觉得苦了,只觉得甜。那时候虽然穷,虽然苦,虽然累,可一家人在一起,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再苦再累也不觉得。现在日子好了,有钱了,啥都不缺了,可人却少了,家里空了,热闹没了,那股子热气散了,总觉得缺了点啥,缺了那股子劲儿,缺了那份心气儿,缺了那种紧紧巴巴挤在一起的亲热劲儿。

冷志军在黑暗里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,朦朦胧胧地照进来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大灰二灰趴在门口,偶尔发出几声呜呜的梦呓,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又不动了,大概在梦里追兔子吧。远处的山里,猫头鹰还在叫,咕咕咕,咕咕咕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在跟这个安静的夜晚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