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了,大胖小子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”
铁蛋听了,腿一软,差点没坐在地上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的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哭得稀里哗啦的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他也不擦,就让眼泪那么流着,流到嘴角,咸咸的,涩涩的,可他心里头是甜的,比蜜还甜,甜得他都不知道怎么好了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。
“我能进去看看吗?”他的声音又哑又小,像蚊子叫。
“等一会儿,收拾好了叫你。”女医生挥了挥手,又关上了门。
胡安娜靠在墙上,也松了一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,怪难受的。她用围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围巾都湿了一小块,颜色深了一截,像被水洇湿的宣纸。胡秀英抱着胡安娜,哭得比铁蛋还厉害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里念叨着“当奶奶了,我当奶奶了”,念叨了好几遍,像念经似的,又哭又笑,又笑又哭,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喜一会儿悲,变化之快让人眼花缭乱。
又过了一会儿,产房的门又开了,护士推着一辆婴儿车出来,车是铁皮的,漆成白色,轮子很小,咕噜噜地转着,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。婴儿被裹在一个粉红色的小棉被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,红通通的,皱巴巴的,像一个小老头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偶尔动一下,像在梦里吃奶。铁蛋凑过去看,手在棉袄上蹭了又蹭,蹭了好几遍,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,在婴儿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,婴儿的脸软得像豆腐,滑得像绸缎,嫩得像春天的草芽儿,他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了,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婴儿碰坏了,可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小脸,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,舍不得移开。
“像你,铁蛋,长得像你。”胡安娜凑过来看,笑着对铁蛋说。她伸出手指在婴儿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,婴儿的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,力道还不小。胡安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,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没忍住,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她赶紧用袖子擦了,不想让人看见,可谁没看见呢?铁蛋看见了,胡秀英看见了,冷志军也看见了。
“像他爸,对,像他爸,一模一样的,瞧这鼻子,瞧这嘴巴,跟铁蛋小时候一个样。”胡秀英抱着孙子,舍不得撒手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眼角的鱼尾纹密密匝匝的,像一把打开的折扇。她看着孙子的脸,看着看着又哭了,这回是笑着哭,又哭又笑的,跟个疯婆子似的。铁蛋站在旁边,搓着手,嘿嘿地笑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表情又憨又傻又可爱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。
王芳被推出了产房,躺在推车上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,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她看见铁蛋,笑了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了,铁蛋没听清,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她嘴边,才听见她说的是“看看孩子”。铁蛋把孩子抱过来,放在她身边,她侧过头去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也笑了,笑得很虚弱,可很好看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,虽然单薄,可倔强得很,能顶得住风雪。
“铁蛋,你当爹了。”王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可每个字都砸在铁蛋的心口上,砸得他胸口咚咚响。
“嗯,我当爹了。”铁蛋蹲在推车旁边,握着王芳的手,手凉凉的,软软的,没什么力气,他握得很轻,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,怕一用力就捏碎了,“你辛苦了。”
王芳摇了摇头,眼角有泪光在闪,可她没哭,咬着嘴唇忍住了。她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铁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幸福,有疲惫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,又像是在担心这块石头刚落下去,另一块石头又悬了上来,反反复复的,没完没了的,大概这就是当妈的心吧。
冷志军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这一家三口,心里头像有暖流在涌动。他想起铁蛋小时候的事,那时候铁蛋才几岁大,黄皮寡瘦的,像一根没长好的豆芽菜,跟着胡秀英来他家串门,怯怯地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胡安娜给了他一块糖,他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舍不得吃,攥了一整天,糖都快化了,黏糊糊的粘在手心上,他才小心翼翼地舔了舔,舔了一下,眼睛亮了,又舔了一下,眉毛扬起来了,再舔一下,整个人都笑开了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那个黄皮寡瘦的小豆芽菜,如今也当了爹,也有了自己的孩子,也成了顶门立户的一家之主了。
时间这东西,跑得比兔子还快,撵都撵不上。一转眼,铁蛋都当爹了。再过一转眼,这孩子就该满地跑了,就该上学了,就该娶媳妇了,就该生娃了。一代一代的,就像山里的树,老树倒了,新树长起来,一棵接一棵的,永远也断不了。
办满月酒那天,是腊月二十六,眼瞅着就要过年了。铁蛋家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铁锅,一口炖鸡,一口炖鱼,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涌,把院子里的雪都烤化了,露出、鱼香、葱姜蒜的香味儿,混在一起,香得人走不动道儿,恨不得一头扎进锅里吃个够。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,桌子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,高低不平,有的桌子腿儿短了一截,用瓦片垫着,晃晃悠悠的,桌布一铺就看不出来了。凳子也是东拼西凑的,有长条凳,有方凳,有圆凳,还有几个小板凳是给小孩子坐的,花花绿绿的,各式各样的,像开了一个家具展览会。
冷志军和胡安娜去得早,帮着胡秀英忙前忙后的,切菜、烧火、端盘子、招呼客人,忙得脚不沾地,走路都带着风。胡安娜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,切了一盆又一盆的酸菜,炖了一锅又一锅的肉,手冻得通红通红的,指甲缝里全是肉末子和酸菜丝,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,像一首快节奏的打击乐,听得人心里头直痒痒。冷志军在院子里支桌子、摆凳子、挂灯笼,把红纸剪的“喜”字贴在门框上、窗户上、院墙上,院墙上贴了好几个,红彤彤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,像一朵朵大红花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。
亲戚们陆续来了。胡大志骑着摩托车来的,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子,是给孩子的礼物,一台学步车,红蓝相间的,塑料的,亮晶晶的,轮子上还有小铃铛,推起来叮叮当当响,比唱戏还好听。胡秀兰和张建国也来了,胡秀兰挺着大肚子,走路已经很费劲了,得扶着腰,一步一步地挪,像一只笨拙的企鹅,张建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搀着她,生怕她摔了,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紧张,像在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鸡蛋。冷桂花带着周大勇和李雪来了,李雪也怀了孕,肚子还没显出来,可已经开始恶心了,闻见油烟味儿就干呕,胡秀英赶紧把她安排在上风头坐着,不让她闻灶房飘出来的油烟味儿。阿力克、呼延铁柱、巴特尔三大金刚也来了,一人拎着一瓶酒,酒是散装的,用塑料桶打的,五斤一桶,三桶就是十五斤,阿力克把酒桶往桌上一墩,桌子腿儿晃了晃,瓦片都歪了,他赶紧蹲下去把瓦片重新垫好,拍了拍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