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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8章 篝火已经灭了(2 / 2)

他从腰上拔出猎刀,开始处理野猪。先把套子从后腿上解下来,铁丝上沾满了血,冻成了一层冰壳,他用刀背敲了几下,冰壳碎了,露出,肉翻出来了,血糊糊的,看着触目惊心。他叹了口气,嘴里念叨了一句“得罪了得罪了,下辈子投胎做人吧”,然后开始开膛破肚。猎刀很锋利,从胸口一刀划到肛门,把肚皮划开,猪肠猪肚哗地流了出来,冒着热气,腥气扑鼻,冲得他皱了皱眉头,可手上的活没停。他把内脏掏出来,堆在一旁,等着走的时候挂在树上——老规矩,内脏不能带走,得留给山里的野兽,这是山神爷的份儿,谁也不能贪,贪了要遭报应的。

剥皮是个细活,急不得。他从猪腿开始,一刀一刀地划开,刀尖贴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走,不能深也不能浅,深了把皮划破了就不值钱了,浅了皮剥不下来白费功夫。他剥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像在做一件手艺活儿,又像个老裁缝在裁剪一块名贵的布料。雪地上很滑,他蹲在那里,脚底下垫了一块兽皮防滑,膝盖上全是血,棉裤湿了一大片,可他顾不上,一心一意地剥皮,额头上冒了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嘴角,咸咸的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剥。

剥了快一个钟头,整张皮才完整地剥下来。他把皮子摊在雪地上,毛朝下,皮板朝上,用刀把上面残留的脂肪和碎肉刮干净,又用雪搓了几遍,把血迹洗干净,然后把皮子卷起来,用绳子捆好,放在爬犁上。野猪肉他切了几大块,用带来的麻袋装了,也放在爬犁上,用绳子捆结实了,怕路上颠簸掉了。

收拾完了,他把猪肠猪肚挂在树叉上,还有心肝肺,一样一样地挂在上面,整整齐齐的,像晾衣裳似的。他站在树下,双手合十,朝着大山拜了三拜,嘴里念叨着:“山神爷,野猪肉我带走了,下水留给山里的弟兄们,谢谢山神爷赏饭吃。”这是老规矩,从他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,赶山人打着了猎物,不能全带走,得留一部分给山里的野兽吃,这是规矩,破了规矩山神爷要怪罪,来年就不给你赏饭了。

他把野猪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又把套子重新下好,在周围又加了两个,想着明天可能还能套着。弄完了这些,天已经快黑了,他又回到窝棚里,生起火,烤了块野猪肉吃。野猪肉比家猪肉硬,嚼着费劲,可香,是那种野性的、原始的、带着山林气息的香,是家猪肉永远比不了的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好像在品味这头野猪的味道,又好像在品味这些年赶山的日子。

吃完肉,他靠在窝棚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,呜呜地叫着,刮得树枝哗哗响,雪沫子被风吹起来,打在脸上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撒沙子。他闭着眼睛,想着家里的事,想着胡安娜,想着冷小军,想着林秀花,想着那些他惦记的人。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啥,胡安娜大概在灶房里忙活,烧火做饭,给一家人张罗晚饭。冷小军大概在县城上学,不知道吃了没有,不知道冷不冷。林秀花大概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鞋底,一针一针地纳,可她眼睛不好了,纳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,歇一会儿再纳一会儿,纳到半夜才肯放下。

他又想起三个小崽子,黄镖、花脸、黑风,不知道它们在家乖不乖,有没有偷吃鸡,有没有欺负大灰二灰。想着想着,他忍不住笑了,笑了两声,又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把皮袄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

第三天,他又查了一遍套子,又套着了一头小野猪,百十来斤,是个半大的猪崽子。小野猪的皮不值钱,可肉嫩,红烧了最好吃,炖出来烂烂的,入口即化,比大猪肉香多了。他把它也收拾了,皮子卷好,肉装好,堆在爬犁上,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,像个移动的小山丘。

收拾完最后一头猎物,天已经快黑了,他决定明天一早回屯子。在山上待了三天,够本了,两张野猪皮,一百多斤肉,回去能卖不少钱,肉还能腌起来,做咸肉腊肉,吃一春天都不坏。

那天晚上,他又唱起了号子,声音比前两晚都大,都亮,都悠长,像要把这三天的辛苦全唱出去,又像要把心里的高兴全唱出来。

“赶山的那个汉子哟——满载那个而归——家里的那个媳妇哟——等着那个我回——”

歌声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穿过树林,穿过山谷,穿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原,一直传到屯子边上,传到那个有胡安娜在等他的家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胡安娜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站在院门口,伸着脖子往老林子的方向看,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了又看,脖子都伸酸了,眼睛都看花了,还是看不见他的影子。她站在月光下,站在风雪里,站成了一尊雕塑,一尊望着远方、等着丈夫回家的雕塑。

风呼呼地吹,雪沙沙地下,她裹着棉袄,缩着脖子,可她不回去,就那么站着,站着,一直站着,站到月亮升到了头顶,站到月亮偏到了西边,站到腿都冻麻了,才转身回去,回去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想着他在山里冷不冷,饿不饿,有没有遇到危险。

这就是赶山人的女人,比赶山人还苦。赶山人的苦在身,她们的苦在心。身的苦能吃能扛能忍,心的苦不能吃不能扛不能忍,只能受着,一天一天地受着,一夜一夜地受着,受了一年又一年,受了一辈子。

好在明天,他就回去了。带着野猪皮,带着野猪肉,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欢喜,回去见他的女人,回那个有灶火、有热炕、有葱油饼香味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