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屯子边上,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灯光,橘黄色的,暖暖的,从窗户纸里透出来,在黑暗里格外显眼,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。冷志军加快了脚步,爬犁在雪地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,好像在唱一首疲惫的歌。
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,灯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,随时都可能灭,她用另一只手护着。她看见冷志军拉着爬犁走过来,看见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,看见那三条狗跟在他后面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没忍住,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滴滴答答的,落在地上的雪里,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,像一朵朵看不见的花。
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可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,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冷志军松开爬犁的绳子,站在她面前,喘着粗气。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白霜,胡子茬上也挂着冰碴子,像个圣诞老人似的,看着又滑稽又可爱。
胡安娜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凉得像冰,手指头刚碰上去就缩回来了,又伸出去,这回没缩,捧着他的脸,想帮他暖一暖。她的手也不热,刚从灶房里出来,手心里还带着灶火的余温,可那点温度根本不够,贴在冷志军脸上像杯水车薪,可她不在乎,就那么捧着,捧了很久。
“进屋吧,饭好了,就等你呢。”她拉着他的手,往屋里走。
冷志军回头看了看那三条狗,它们已经趴在狗窝里了,挤在一起,黄镖在中间,花脸在左边,黑风在右边,抱成一团,呼呼地睡着,小鼾声此起彼伏的,像一曲轻柔的摇篮曲。
他笑了,转过身,跟着胡安娜走进了屋里。灶房里热气腾腾的,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香味扑鼻。桌子上摆着葱油饼、煮鸡蛋、咸菜、腊肉、炒鸡蛋、炖豆腐,满满当当的,摆了半桌子,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。
冷志军洗了手,坐在桌边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酸菜放进嘴里,酸溜溜的,脆生生的,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他又夹了一块五花肉,肥瘦相间的,炖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,满嘴的油香,他嚼了两口就咽下去了,又夹了一块,又咽下去了。
胡安娜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,自己不吃,光顾着给他夹菜,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,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,他吃都吃不及,新菜又夹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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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她说着,眼眶又红了,这回没哭,忍住了,嘴角扯出一个笑,笑得很好看,很温柔。
冷志军放下筷子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,看着她鬓角新生的白发,看着她那双温暖的眼睛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暖暖的,软软的,像春天的暖流在冰封的河底下涌动。
“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他说。
胡安娜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,笑了。“我不辛苦,你才辛苦。在外头风里来雪里去的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,回来还得干活,我辛苦啥?在家待着有吃有喝的,舒坦着呢。”
冷志军没说话,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粗糙得很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,可他觉得这双手是世上最好看的手,最好摸的手,最有温度的手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,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狗窝上,洒在爬犁上那些堆得满满的猎物上。大灰二灰趴在门口,眯着眼睛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三条小崽子挤在狗窝里,挨在一起取暖,呼噜声此起彼伏,偶尔翻个身,腿蹬一下,好像在做梦,梦里在追兔子,追上了,咬住了,咽下去了,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,把自己伸成一条长长的狗棍。
风吹过老杨树,树枝哗哗地响,像是在说:睡吧,睡吧,明天还有新的路要走,新的山要爬,新的猎物要追。日子还长着呢,不急,慢慢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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