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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3章 蒙古女猎手(2 / 2)

冷志军知道胡安娜想问什么,可他没解释。他跟萨仁确实不认识,就是今天才见的面,一个猎人听说另一个猎人的事迹,慕名而来,是很正常的事。在山里讨生活的人,互相佩服,互相尊重,惺惺相惜,这有什么好怀疑的?猎人之间的情谊,跟文人之间的知己一样,不用多说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
几个人进了堂屋,在炕上坐下。胡安娜给他们倒了热茶,又端了一盘瓜子花生,还有一盘冻梨,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,得放在凉水里拔一下才能吃。萨仁拿起一个冻梨,在凉水里泡了泡,等外面结了一层薄冰,拿起来敲碎冰壳,咬了一口,汁水四溅,酸酸甜甜的,她眯了眯眼睛,笑了。

“嫂子,你这梨真好吃,又酸又甜,比我们草原上的果子好吃多了。”萨仁笑了,笑起来很好看,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一口白牙,牙齿白得能反光,像羊脂玉一般。

胡安娜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,摆了摆手。“好吃就多吃几个,走的时候带点回去。这梨是我们自己家种的,秋天摘下来埋在雪里,能放一冬天。”

萨仁也不客气,又拿了一个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冷志军,一半自己啃。冷志军接过去,咬了一口,酸得他龇了龇牙,可他不说,硬是咽下去了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很,像吃了苦瓜一样,看得萨仁哈哈大笑。她的笑声很响亮,很爽朗,像铜钟被敲响了一样,嗡嗡的,在屋子里回荡,连窗户纸都在颤抖,连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簌簌地往下掉。

胡安娜去灶房做饭了,冷志军和萨仁在堂屋里说话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猎人们的事,说打猎的技巧,说山里野兽的习性,说各自的经历,说谁谁的枪法准,说谁谁的箭术好,说谁谁打过大老虎,说谁谁见过野人。萨仁说起自己有一次在深山里遇到一头黑熊,箭射光了,熊还没死,朝她扑过来,她拔出腰刀跟熊搏斗,一刀捅进熊的心脏,熊倒下去的时候压住了她的腿,压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早上她才从熊身子底下爬出来,腿肿了半个月。

冷志军听着,心里头暗暗佩服。这个女人不光是打猎的技术好,胆子更大,敢跟黑熊搏斗,敢用刀捅熊的心脏,这份胆量和勇气,很多男人都比不上,连他冷志军都未必能做到。他想着想着,不由得对萨仁多了一份敬意,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感觉。

饭做好了,胡安娜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小鸡炖蘑菇,红烧野猪肉,酸菜白肉,清炒豆角丝,凉拌黄瓜,一盆鸡蛋汤,还有一摞葱油饼,热乎乎的,冒着热气,香味扑鼻。萨仁看着那一桌子菜,眼睛亮了,咽了咽口水,伸手就要去抓鸡腿,被冷志军一筷子打在手上,她才想起用筷子,笨手笨脚地夹了半天才夹起来,鸡腿在她筷子间翻来滚去,像个不听话的泥鳅。

“好吃,好吃,嫂子你手艺真好。”萨仁嘴里含着鸡腿,含混不清地说,嘴角全是油,下巴上沾着肉渣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的人一样,豪爽,直接,不扭捏,不做作,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,觉得真实,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样子。

胡安娜看着她那个样子,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喜欢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
吃完饭,萨仁帮着胡安娜收拾了碗筷,洗了锅,擦了灶台,动作麻利得很,看样子是在家干惯了活的。胡安娜拦都拦不住,只好由她去。收拾完了,萨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黄镖花脸黑风,摸了摸它们的脑袋,又看了看旋风闪电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里满是赞赏。

“好鹰,好狗。冷大哥,你运气真好,能遇到这么好的猎狗和猎鹰,这是可遇不可求的,比遇到一个好媳妇还难。”萨仁说这话的时候,看了胡安娜一眼,笑了,笑得很调皮,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小孩子。

胡安娜被她逗笑了,捂着嘴,笑得眼睛弯弯的,跟两弯新月挂在脸上。

萨仁要走的时候,冷志军送她到院门口。枣红马站在门口,打着响鼻,蹄子刨着地,好像在说“怎么这么久才出来,我等得花儿都谢了”。萨仁翻身上马,动作还是那么潇洒利落,像一阵风,嗖的一下就上去了。她勒住缰绳,回过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冷大哥,这回你救你妹妹的事,我帮不上什么忙。可这个人情我记下了,以后你冷家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萨仁,上刀山下火海,我绝不含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可很沉,很稳,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,咕咚一声,沉到了底,激起一圈圈涟漪,久久不散。

冷志军点了点头,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烟来,点了一根,看着萨仁骑马远去的背影。枣红马跑得很快,四蹄翻飞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蹄印,像一朵朵梅花开在白纸上。萨仁的背影在马背上颠簸,深蓝色的蒙古袍在风中飘扬,像一面旗帜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屯子外面的杨树林里,消失在暮色中。

冷志军站在院门口,抽完了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,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慢慢散开。他想起萨仁说的那句话——这个人情我记下了。他冷志军欠了萨仁一个大人情,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、也不知道还不还得了的“大人情”。可他心里头清楚,欠了别人的,早晚得还,猎人的规矩不能破,破了就对不起山神爷,对不起这片养活了他的山林。

他把烟掐灭了,转过身,走进了院子。黄镖花脸黑风已经趴在狗窝里了,挤在一起,抱成一团,呼呼地睡着,鼾声此起彼伏的,像一曲摇篮曲。旋风站在左边的架子上,闪电站在右边的架子上,两只鹰已经缩着脖子睡着了,羽毛蓬松起来,像两个灰色的球挂在架子上,看着就暖和,让人心里头也暖和。

冷志军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头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轻了,松了。他从腰上拔出猎刀,在裤腿上蹭了蹭,刀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可还留着淡淡的印记,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猎刀擦干净了,他又去喂了旋风闪电,喂了大毛二毛和点点,添了草料换了水,忙活了大半天。手不停脚不停,心也不停。

从鹰架那边回来,他又去了圈栏。大毛趴在地上,眯着眼睛,慢悠悠地嚼着草,嘴巴一磨一磨的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二毛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点点看见他过来,呦了一声,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一面安静的旗。冷志军蹲下来,摸了摸点点的角,红布条凉凉的,滑滑的,蹭着他的手背,很舒服的感觉,让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了冷小军小时候骑在点点背上的样子,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,想起了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和事。

他摩挲了很久才站起来,转身回到灶房。胡安娜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,一盆炖肉,一碟咸菜,一盆酸菜汤,一摞葱油饼,热气腾腾的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他洗了手,坐在桌边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又夹了一块,又咽下去了。

“好吃。”冷志军说。

胡安娜微微怔了一下,眼眶红了,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翘,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一弯新月挂在脸上。她低下头,假装扒拉碗里的饭,不让冷志军看见她眼里的泪光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,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狗窝上,洒在鹰架上,洒在圈栏里。大灰二灰趴在狗窝门口,眯着眼睛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黄镖花脸黑风挤在一起,已经睡着了,呼噜声轻了,匀了,和这个安静的夜晚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是狗的呼噜哪是风的叹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