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志军从狼洞沟出来,走到那条冻河边上时,脚踝忽然一疼,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不,不是像,就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他低头一看,一条土灰色的蛇正从他的脚踝上滑开,三角形的脑袋,竖着的瞳孔,嘴里还挂着血丝。他的血。冷志军一脚踩住蛇的七寸,另一只脚踩住蛇尾巴,伸手一把掐住了蛇的脖子。
是蝮蛇。
这东西,山里人叫“土球子”,毒性烈,咬一口能要人命。冷志军用指甲掐着蛇的上下颚,把它嘴掰开看了看毒牙,两颗弯钩一样的毒牙,尖尖的,亮亮的,上面还沾着他的血。他把蛇摔在地上,一脚踩烂了蛇头,蛇的身子还在扭动,像一根断了头的绳子,在雪地里滚来滚去。
他蹲下来,看着脚踝上的伤口。两个小黑洞,像两颗黑芝麻嵌在皮肤里,洞口渗着黑血,不多,可颜色不对,正常的血是鲜红色的,这个是黑红色的,黏糊糊的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发黑了,像一块淤青在慢慢地扩散。腿开始发麻了,从脚踝往上,麻嗖嗖的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,又痒又胀又难受,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冷志军知道,自己中毒了。
他咬着牙,从腰上拔出猎刀,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口。刀很锋利,划下去的时候不怎么疼,因为腿已经麻了,知觉正在一点点地丧失。黑血从划开的伤口里涌出来,一股一股的,腥臭腥臭的,闻到都想吐。他用手挤,使劲地挤,黑血顺着手指往下流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朵朵黑红色的花。可血挤不干净,怎么挤都挤不干净。挤了半天,血还是黑的,腿还是麻的,麻劲儿还在往上走,已经过了膝盖,快到胯骨了。
冷志军知道,光靠自己不行了。他从棉袄上撕下一根布条,紧紧地扎在膝盖上方,阻止毒液继续扩散。然后把白狼皮从爬犁上取下来,用绳子捆在背上。白狼皮卷成一个大卷,压在他背上,沉甸甸的,像一座小山。他又拍了拍黄镖的脑袋,指了指屯子的方向,说了一句“回去,叫人”。黄镖站在那里,看着他,不跑。冷志军又喊了一声“回去”,这回声音大了,像打雷一样,在山谷里回荡,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。
黄镖听懂了他的意思,可它不想走。它蹲在那里,看着冷志军,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冷志军从来没见黄镖哭过,它是一条硬汉狗,跟野猪干仗没怂过,跟黑瞎子对峙没退过,跟狼群周旋没怕过,可在这一刻,它哭了。
“走啊!回去叫你妈!我在这儿等着!”冷志军又喊了一声,这回嗓子都喊劈了,声音像破锣一样,沙沙的,哑哑的。
黄镖终于转过身,朝屯子的方向跑去。花脸和黑风也跟着跑,三条狗在雪地里奔跑,跑得飞快,四条腿快得看不清,只在雪面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冷志军看着它们消失在密林深处,才慢慢地坐在雪地里,靠在爬犁上,从兜里掏出烟来,想点一根,可手抖得太厉害了,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打不着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,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好一阵才把烟点着。他吸了一口,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,慢慢地吐出来,看着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头开始晕了,看东西也不清楚了,远处的山模模糊糊的,近处的树影影绰绰的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怎么看都看不清。手指头也麻了,夹不住烟了,烟掉在雪地上,嗤的一声,灭了。冷志军闭上眼睛,身子一软,慢慢地滑倒在雪地里。
在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见了狗叫声。很远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
是黄镖。它跑回去叫人了。
冷志军想笑,可嘴角动不了,眼皮也睁不开了。
黄镖确实是跑回去叫人了。它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山路,跑到冷志军家门口,用脑袋撞门,用爪子扒门,嘴里汪汪地叫着,叫声又急又亮,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了,叮叮当当的,整个屯子都听见了。胡安娜从灶房出来,看见黄镖满身是泥是血,喘着粗气,舌头伸得老长,口水直流。它看见胡安娜,咬住她的裤腿往外拽,拽了两下又松开,往外跑两步,又回来拽她。胡安娜知道,出事了,冷志军出事了。
她跟着黄镖跑进山里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连鞋都跑掉了,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,雪冰凉冰凉的,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脚底板,可她顾不上疼。跑到河边的时候,她远远地看见冷志军躺在雪地里,身上背着白狼皮,脚踝上扎着布条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。
冷志军被抬回家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快不行了。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,紫黑紫黑的,像一根烧焦了的木头。胡安娜哭得死去活来,趴在冷志军身上,喊着他的名字,喊了一遍又一遍。林杏儿也哭,眼泪哗哗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冷志军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