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了,这么小的崽子,一顿吃不了多少。一天喂三四顿,天亮一顿,中午一顿,傍晚一顿,临睡前一顿。冷志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看着灶房角落里那个窝,声音沉了下来。头三天是关键,喂得勤,别让它们饿着,也别冻着。晚上把窝挪到灶台旁边去,灶台有余温。
胡安娜走过来看了看窝里那两只小鹰,又看了冷志军一眼。你这趟出去,没出别的事吧?巴图的手磨成这样,你那腰咋样?
没事,就是绳子勒了一下,有点印子。冷志军把衣摆掀起来,腰上果然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,从后腰绕到前腹,一圈,深深的,像一条暗红色的腰带。胡安娜看了一眼没说话,转身进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,把毛巾浸湿了拧干,递给他。敷一下,散散淤血。冷志军接过毛巾贴在腰上,热敷的触感让他舒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。
巴图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,举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巴特尔凑过来蹲在他旁边。哥,疼不疼?
不疼了。
那明天能跟我上山玩不?
不能,嫂子说不能沾水不能使劲儿。
巴特尔扁了扁嘴,又跑到灶房门口蹲着看小鹰去了。林杏儿还蹲在窝边上,拿小木棍轻轻拨弄着干草,把不平整的地方拨平整了,又把小鹰身子底下垫的旧棉絮往上拢了拢,让窝更松软一些。两只小鹰睡得很沉,肚皮一起一伏的,偶尔轻轻动一下脑袋,又安静下去。
到了傍晚,胡安娜把那个窝从灶房角落挪到了灶台旁边的地上,离火不远不近,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凉着。她又在窝外面围了一圈旧衣裳,挡风保暖。林杏儿用小碗调了半碗肉糜,蹲在窝边喂了两只小鹰一顿,它们比早上那顿吃得多了一些,嘴张得大了,吞咽的动作也有力了一些。林杏儿喂完了,把碗收了,又往窝里添了一小把干草,把窝的边沿填得更厚实了。
晚上冷志军坐在堂屋里,就着一盏煤油灯,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胡安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说到巴图手被绳子勒破的时候,胡安娜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巴图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说到自己踩滑那一下的时候,胡安娜的手指停了片刻,没有说话,只是针脚比刚才更密了一些。
巴图坐在门槛上,听着冷志军说今天的事,自己偶尔补充一句。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院墙根下的角落里,追风趴着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听屋里的人说话。圈栏里的大毛二毛和点点也都安静了,偶尔传来一两声反刍的声音,沉闷而规律。
巴图把缠着纱布的手举到月光底下,看着纱布上洇出来的淡淡痕迹,又放下。他忽然想起了魏师傅教他的那些东西——采参怎么看叶子、怎么根据朝向下铲、怎么用手掌感受土层的软硬。他又想起了今天在崖壁上,冷志军吊在半空中那几息时间里,自己坐在树干上攥着绳子的那种感觉。绳子勒进手掌心的疼他还记得,可那种疼现在回想起来,反倒没那么清晰了。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冷志军落到地面上、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,他看见冷志军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,衣裳贴在脊背上,贴得紧紧的。
巴图,冷志军从堂屋里走出来,在门槛边蹲下,在想啥?
在想魏师傅教我的那些东西。巴图把手从月光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冷叔,你说我这辈子,能不能学会你会的这些东西?
冷志军想了想。能学会的。慢慢来,一样一样地学。山里的东西学不完,可只要你肯下功夫,总能学到不少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巴图的肩膀,早点睡,明天还要喂鹰。
巴图应了一声,站起来回了新木楼。冷志军站在院子里,等巴图的身影消失在门里之后,才转身回了堂屋。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,胡安娜还在灯下缝衣裳。他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。远处山影黑沉沉的,模糊而厚重,月光照在那片山影的轮廓上,描出一道银灰色的边线。山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老林子独有的气味——松脂、腐叶、夜露、泥土,混在一起,在夜空里慢慢散开。冷志军吸了一口,又吐出来,靠在了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