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的一趟省城之行,一家人在出发的前一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。冷志军把那捆皮货重新包了一遍,又去仓房把剩下那几株小灵芝和几捆上好的黄芪装进布袋里。胡安娜烙了一摞油饼,煮了十个鸡蛋,又装了一罐头瓶咸菜和一罐辣椒酱,塞进一个布兜里。林杏儿把那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枕头了又捋,又拿湿毛巾擦了擦鞋面上的灰。巴图和巴特尔也换了干净衣裳,巴图把他那条新皮带系上了,皮带的长度用锥子又新打了一个孔,不长不短刚刚好。巴特尔的新皮带也系上了,腰板挺了一路,像站岗的哨兵。
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出了门,走了半个多钟头的土路到了公路边。这一回的长途车比去县城的要大一些,座位也软和一些,可路上更颠。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省城,巴特尔晕车,半路上趴在车窗边干呕了两回,胡安娜给他拍了好一阵后背,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姜糖,含了半路才好一些。车子进了省城地界之后,路变宽了,房子也变高了,一栋一栋灰白色的楼房排在路两边,高的有五六层,低的也有三四层,路边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,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,看得巴特尔晕车都忘了,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儿真大。
冷小军在火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等着,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裤子,脚上是一双黑皮鞋,擦得锃亮。他看见长途车靠站了,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,先喊了一声,又喊了一声,然后挨个儿跟林杏儿、巴图和巴特尔打了招呼。他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壮实了一些,肩膀宽了,脸也晒黑了些,可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城里年轻人的样子,头发理得短短的,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。胡安娜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,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口的褶子。瘦了没?没瘦妈,我还胖了两斤呢,食堂的饭菜管够。冷小军笑了笑,又转身去看冷志军背着的麻袋。爹,你们带了啥?带了些皮货和药材,打算去省城的药材公司看看价钱。你带路。
冷小军领着全家坐了两站公共汽车,又走了一段路,才到了省城药材公司。那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店面,玻璃门敞亮亮的,柜台比县城的宽敞得多,后面的药柜一排一排的,码着整整齐齐的药斗子,上面用毛笔写着药名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接待了他们,冷志军把皮货和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,那人看得很仔细,还拿了一面放大镜凑近了看那几株灵芝的边缘。他给出的价钱比县城的孟掌柜还高了两成,冷志军没有犹豫,当场就成交了。胡安娜收钱的时候手指头在信封里点了一遍,然后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的衣兜里,用别针别住了口子。
从药材公司出来之后,冷小军带着一家人去了国营饭店。饭店的大厅很宽敞,铺着水磨石地面,擦得光可鉴人,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大吊灯,亮堂堂的。服务员穿着白围裙,端菜的时候稳稳当当的,菜摆了一桌子,有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青菜、蛋花汤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巴特尔看见满桌子的菜,眼睛都直了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溜可又不肯吐出来,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才咽下去,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冷小军给他夹了一筷子鱼,又给他舀了半碗汤。慢点吃,别噎着。巴特尔喝了半碗汤才缓过来,埋头又吃了几筷子菜,腮帮子鼓得满满的。胡安娜坐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声,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。
吃完饭,冷小军又带着一家人去逛商场。省城的商场比县城的百货大楼大了不知多少倍,一共五层,每一层都比县城的整个楼还大。巴特尔站在一楼大厅里仰头看着中庭的天花板,转了好几圈才把脖子低下来。这也太大了。一家人在商场里转了好一阵,胡安娜给冷小军买了一件厚毛衣,灰色的,说省城冬天冷,穿厚点。冷小军推辞了两句,胡安娜执意要买,他只好接过来抱在怀里,说回去就穿上。冷志军又在二楼给胡安娜买了一双棉鞋,鞋底厚实,鞋面是灯芯绒的,暖和。胡安娜在脚上试了试,走了两步,说,然后舍不得脱下来,就那么穿着新鞋在商场里又逛了好一阵。
逛完商场,冷小军说带他们去看省城的夜景。一家人出了商场,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,来到了城里最高的一栋百货大楼。那栋楼有七八层高,楼顶上有一圈平台,围着铁栏杆,冷小军领着一家人坐电梯上了顶楼。电梯门一打开,一阵凉风扑面而来,风里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——汽车尾气、灰尘、各家各户做饭飘出来的烟火气,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味。巴特尔第一个跑到栏杆边上,两只手攥着铁栏杆朝下看。底下是密密匝匝的屋顶和街道,路灯连成一条条金色的线,纵横交错着,像一幅发光的地图。汽车在马路上缓缓移动,尾灯红红的一串一串的,像一条发光的溪流。远处有一些更高的建筑,窗户里亮着一格一格的灯火,密密匝匝的,像一面巨大的棋盘上摆满了发光的小棋子。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,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。
巴特尔趴在栏杆上看了好半天,嘴一直没有合拢过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抬手捋了一下又继续看。巴图也站在栏杆旁边,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,没有说话。林杏儿靠在胡安娜旁边,夜风吹动她那件碎花衬衫的衣摆,她拢了拢衣襟,眼睛望着远处。冷志军站在栏杆旁边,两手搭在栏杆上,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裳,他也看着底下那一片发光的大地。冷小军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爹,省城大不大?冷志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:大。比咱们那屯子大太多了。冷小军笑了。以后你要是想来,随时来,我在这儿。冷志军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又把目光转向了远处那片发光的屋顶。夜风从城市的各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各种不同的气味,混在一起,让人有些辨不清方向。
一家人在楼顶上站了大约小半个时辰,风越来越凉了,胡安娜催着下去,说别着凉了。冷小军又领着一家人去他住的单位宿舍认了认门,宿舍不大,一间小屋子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胡安娜进去转了一圈,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厚薄,又看了看窗户关没关严实。冷小军说今晚他住同事那里,让爹妈带着弟弟妹妹住他这儿。胡安娜本来想推辞,冷小军说已经跟同事说好了,她这才点了头。
晚上一家人挤在冷小军那间小屋里。冷志军和巴图打地铺,胡安娜、林杏儿和巴特尔挤在床上。巴特尔白天累了,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打着细细的鼾声。林杏儿也很快就合了眼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胡安娜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汽车声和远处的火车汽笛声,翻来覆去的有些不习惯。冷志军躺在地铺上也还没睡,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细细的小河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合上了眼。窗外有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慢慢地消失在夜色的尽头。
第二天一早,冷小军带着一家人吃了早饭,又把他们送到了长途车站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冷小军站在车窗外朝他们挥手,胡安娜把窗户推开了半扇,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毛衣记得穿,冷小军在车外喊记住了妈,车子驶出站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,白衬衫在晨风里轻轻飘着。胡安娜把窗户关上了,靠着椅背坐了好一会儿,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街道和行人。冷志军坐在她旁边,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攥着,也没说话。
长途车驶出省城,楼房渐渐矮了、疏了,变成了成片的田野和村庄。巴特尔又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的风景,这一回没晕车,精神头足得很,看见路上过去一辆拖拉机也要喊一声拖拉机,看见田里有头牛也要喊一声。林杏儿靠着窗户眯着眼打盹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。巴图坐在她旁边,新皮带系在腰上,隔着衣裳能摸到铜扣子的圆形轮廓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也慢慢合了眼。车子晃晃悠悠地,穿过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田野,朝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老林子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