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昌国的王宫不大,土坯砌的墙,木头搭的梁,地上铺着旧地毯。
可收拾得干净。高昌王坐在正厅的垫子上,面前摆着一壶奶茶,一碗葡萄。他没喝也没吃,眼睛盯着门口,等女儿进来。
等了半柱香的工夫,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,二十出头的年纪,皮肤白皙,眉眼细长,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子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。
“父王,您找我?”
高昌王指了指对面的垫子。“坐下。父王有话跟你说。”
女子坐下,看着父亲。“父王,是不是那些草原人的事?”
高昌王点头。“你知道了?”
“听宫人说了。说是党项的大王子,被唐国人打败了,逃到咱们这儿来了。”
高昌王端起奶茶,喝了一口。“你觉得,父王该不该收留他们?”
女子想了想。“父王心里已经有主意了,何必问女儿?”
高昌王放下茶碗。“父王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“女儿觉得,收留他们,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好处是,他们人多,能打仗。咱们高昌国小兵弱,周边几个部落一直虎视眈眈。有了这些人,不怕了。坏处是,他们是外来人,万一反客为主,咱们挡不住。”
高昌王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可父王想得更远。”
“父王想什么?”
高昌王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今年二十一了。父王给你找了十几个人家,你一个都不肯嫁。父王老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父王要是走了,这个国家交给谁?”
“父王,女儿不想嫁。女儿想守着父王。”
“守着父王,守不了多久。父王走了,你一个人,守不住这个国。”
女子抬起头。“父王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高昌王叹了口气。“父王没有儿子。只有一个女儿。这是高昌国的命。可命是命,事是事。父王想借这些草原人的势,保住高昌国。可借势,得有个名头。”
女子听懂了。“父王想让女儿嫁给他们?”
高昌王摇头。“不是嫁给他们。是嫁给他们中的一个人。李元昊,党项的大王子。他手底下还有几百兵,能打仗。你嫁给他,他就是高昌国的驸马。驸马替高昌国守边疆,名正言顺。他有了落脚的地方,不会再跑。高昌国有了能打仗的人,不怕周边那些部落了。两全其美。”
女子咬着嘴唇。“父王,您见过李元昊吗?”
“见过,三十多岁,壮实,能打仗。”
“人品呢?”
“人品?女儿,草原上的人,不讲人品。讲拳头。谁的拳头大,谁说了算。李元昊的拳头,比周边那些部落的头领都大。”
女子低下头。“女儿不想嫁。”
“女儿,父王不是逼你。父王是想给你一条路,给高昌国一条路。你不嫁,父王也不勉强。可父王走了以后,你怎么办?高昌国怎么办?那些部落来了,你拿什么挡?”
女子不说话了。眼眶红了,可没掉泪。
高昌王站起来,走到女儿面前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“女儿,父王知道你委屈。可父王没办法。父王要是有儿子,不会让你受这个苦。可父王没有。你是父王唯一的骨肉。父王不能看着你守不住这个家。”
女子抬起头。“父王,让女儿想想。”
“好。你想想。想好了,告诉父王。”
女子站起来,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高昌王一个人坐在正厅里,端起那碗凉了的奶茶,喝了一口。苦的,涩的,可喝了心里踏实。
李元昊和韩元被安排在王宫旁边的一处院子里。
院子不大,可干净。几间土房,一棵老榆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兵们住在院外的帐篷里,挤在一起。
韩元坐在树下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李元昊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羊肉汤,喝了两口,放在地上。
“军师,你说,高昌王为什么收留我们?”
韩元抬起头。“大王子觉得呢?”
李元昊想了想。“要么是怕我们,要么是有所图。”
“怕我们?我们只有两百残兵,马瘦人乏。高昌王有五百兵,虽然不如我们能打,可在他的地盘上,我们讨不了好。不是怕。”
“那就是有所图。图什么?”
韩元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洗了把脸。“大王子,您没看见?高昌王没有儿子,只有一个女儿。他老了,需要一个接班人。可女儿是女人,接不了班。怎么办?找个女婿。女婿当了驸马,就能名正言顺地替他守这个国。”
“你是说,高昌王想把女儿嫁给我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大王子虽然败了,可您是党项的大王子,身份在那儿。手底下还有几百兵,能打仗。高昌王缺的就是能打仗的人。您缺的就是落脚的地方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军师,你说,这个亲,能不能结?”
韩元想了想。“能结。结了,高昌国就是我们的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高昌王活着的时候,我们听他的。他死了,高昌国就是大王子的。”
“可高昌王有女儿,女儿将来生了孩子,孩子姓李还是姓什么?”
“姓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谁说了算。大王子当了驸马,慢慢把兵权抓在手里。等时机成熟了,高昌国就是大王子的。高昌王的女儿,到时候只是个摆设。”
李元昊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可有一条,高昌王会不会防着我们?”
“会。他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,请神容易送神难。他既然敢请我们,就有办法防我们。所以我们不能急。得慢慢来。先取得他的信任,再图大事。”
李元昊走回树下,端起那碗羊肉汤,喝完了。“军师,你去跟高昌王谈。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韩元点头。“属下今晚就去。”
晚上,韩元换了身干净衣裳,去了王宫。高昌王正在正厅里喝茶,看见韩元,笑了。
“韩先生来了?坐。”
韩元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。“大王,属下有一件事,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王没有儿子,只有一个女儿。大王老了,需要有人接班。我们大王子,虽然败了,可他是党项的大王子,身份高贵。手底下还有几百兵,能打仗。大王如果把女儿嫁给我们大王子,大王子就是高昌国的驸马。驸马替大王守边疆,名正言顺。大王百年之后,驸马继承王位,高昌国不会乱。”
高昌王看着韩元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韩先生,你倒是直接。”
韩元低下头。“属下不会拐弯抹角。大王是聪明人,拐弯抹角,反而显得不真诚。”
高昌王笑了。“好。你真诚,我也真诚。我确实想把女儿嫁给你们大王子。可有一条,你回去跟大王子说清楚。嫁了,就是高昌国的驸马。驸马得守高昌国的规矩。不能擅自出兵,不能私自征税,不能干涉内政。能做到,就嫁。做不到,不勉强。”
韩元点头。“属下回去跟大王子说。属下觉得,大王子会答应。”
高昌王端起茶碗。“那就好。你回去等消息。我这边,也跟女儿商量。商量好了,挑个日子,把事办了。”
韩元站起来,抱拳行礼。“属下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