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学生有一句话,憋了很久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些年,唐国的大事小事,哪一件离得了老师?造拖拉机,修水泥路,建北大学堂,打李元昊,办钱庄,发唐元。一件一件,都是老师在前面趟路。学生在京城,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老师发回来的电报,每一封都在说——这事能成,那事也能成。学生就放心了。可现在老师要出海。去波斯。那地方,连舆图都画不清楚。老师要是有个闪失——”
刘策的声音哽住了。
董婉华伸过手去,握住了刘策的手。刘策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师要是有个闪失,学生怎么办?唐国怎么办?”
李晨沉默了很久。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,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。李晨捡起来,捏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陛下,你今年二十一了。”
刘策点头。
“我二十一岁的时候,在靠山村。刚娶了苏小婉,院子里只有三间土房,几亩薄田。那时候我跟你一样,觉得前面有人趟路,自己跟着走就行。可前面那个人是谁?是我自己。没有人替我趟路。我摔过,爬起来。再摔,再爬。摔多了,就知道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不能走。”
李晨把那片枣叶放在桌上,用手指抚平。
“你现在觉得我在前面趟路,是因为你还没摔过。可你迟早得摔。不是这次,就是下次。摔了,你得自己爬起来。爬起来,你就知道,路不是别人趟出来的,是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刘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老师不是一去不回。波斯再远,也是圆的。地球是圆的,从泉州往西走,走到头,就回来了。一年回不来,两年。两年回不来,三年。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好家。我回来的时候,你别把家弄丢了就行。”
“老师放心。家在,学生就在。学生不在,家也在。”
李晨端起酒杯。“这话我爱听。喝。”
两人碰了一杯。酒入喉,热辣辣的。
董婉华怀里的刘煜醒了。没哭,睁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,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。月光落在树叶上,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。他伸出手去抓那些影子,抓不住,就咯咯笑了。
“这孩子胆子大。”李晨说。
董婉华笑了。“像他父皇。”
刘策摇头。“不像朕。像老师。”
三个人都愣了一下。刘策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朕说错了。像朕。胆子大,像朕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老师,波斯那个地方,有国王吗?”刘策问。
“有。大大小小的王国、部落、城邦。有的富,有的穷。有的友好,有的不友好。具体情况,得去了才知道。”
“老师带多少人去?”
“泉州二号的船员,加上护卫,大概两百人。到了波斯,看情况。谈得拢就谈,谈不拢就回来。不强求。”
“武器呢?”
“枪,手雷,还有两门小炮。”
刘策点头。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做生意。做生意,枪是备用的,不是常用的。常用的,是货,是诚意,是耐心。”
刘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老师,学生想派一个人跟着去。”
“谁?”
“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,叫郑和。二十六岁,懂几种番话,跑过南洋,上过清晨岛。人机灵,靠得住。”
“郑和。这名字,我记下了。你让他到泉州等我。”
“学生回去就安排。”
董婉华怀里的刘煜又开始犯困了。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睛半睁半闭,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的枣叶。
“陛下,天不早了。带皇后和孩子回去吧。”
刘策站起来,董婉华也跟着站起来。刘煜已经睡着了,小拳头又举到了耳朵边上,枣叶还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老师,明天学生不去送你了。”
李晨点头。“别送。送了,路上不安心。”
刘策抱拳,躬下腰去。“老师保重。”
李晨扶住他的肩膀。“行了。回去吧。”
刘策直起腰,看了李晨一眼,转身走了。董婉华抱着刘煜跟在后面。走到院门口,刘策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,瘦瘦长长的。站了一瞬,跨出门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枣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李晨坐回石凳上,把剩下的半壶酒倒进杯子里,一口一口地喝。
周秀娥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。“王爷,醒酒汤。”
李晨接过来,没喝,放在桌上。“秀娥,你说,人这一辈子,能记住几个晚上?”
周秀娥想了想。“重要的晚上,没几个。臣妾这辈子,记得住的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”
“哪几个?”
“第一次到靠山村的那晚。王爷娶臣妾的那晚。还有就是今晚。”
李晨看着她。“今晚?”
周秀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“臣妾刚才在月亮门后面听着。王爷跟陛下说话,臣妾不该听。可脚挪不动。王爷说的那些——地球是圆的,走到头就回来了。臣妾记住了。”
“秀娥,我走之后,京城的事你多上心。陛下还年轻,朝堂上那些人,有的真心,有的假意。太后在宫里,有些事不方便出面。长乐公主辈分高,可毕竟是女眷。你这个商行,是唐国在京城最大的一扇窗。窗户开着,风就进来。风进来了,屋子里的人就知道外面什么样。”
周秀娥点头。“臣妾明白。王爷放心,这条街,臣妾替王爷守着。这扇窗,臣妾替王爷开着。”
李晨把醒酒汤喝了。酸酸甜甜的,周秀娥放了山楂。
第二天一早,马车出了京城。
赵石头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道,铁柱赶着马车。
李晨掀开车帘往后看。京城的城墙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,城门楼子的飞檐翘角,像一只蹲在雾里的老鹰。城门口,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排队等着进城。
挑担子的,推独轮车的,牵着羊的。远远看去,像一条灰色的河,慢慢往城门里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