肆虐数日的大雨逐渐消停,太阳时不时从云隙露出脸来。
双向六车道的都门收费站车马扎堆,驴嘶马叫,人满为患。
熊镖头拿着北直隶商会通行证,去工部交通司都门驿厅交涉一番,闭锁的关卡咯吱吱打开,四十多辆客、货车离开主干道,上了通往东直门的货运沥青大路。
宝琴挑开绣帘,隔着玻璃窗远眺京师城墙,蹙着两弯笼烟黛眉,久久不语。
脚丫子搭在蒂亚腿上的萧琳见状,唇角扯起讥讽的弧度,娇慵地舒展手臂,摩挲纤指上打牌赢来的祖母绿金戒,懒懒道:
“没日没夜赶路,真是服了你,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他心里若有你,就不会搜罗这么多骚货了。”
“我的家务事与你无关!”
宝琴扭头给她一记凌厉的瞪眼杀。
萧琳视若不见,蹬了蹬蒂亚肚子。
“别挫了,你娘不会请我去清华园做客,我在前面下车。”
说话间,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琴儿,他左右生不出儿子的,趁早留个后手,你瞅瞅蒂亚小蹄子,早晚要爬上你男人肚皮,是我早就杀了她了。”
“娘对我这么好,我才不会勾引爹爹呢。”
蒂亚嘴上卖乖,手上麻利的收起修脚工具,一边给萧琳穿袜,一边嘟囔说:
“琳奶奶坏死了,就会吓唬人家。”
路上行人渐多,宝琴拉上帘帷说:
“你没说错,她坏得很,杀人不眨眼的。”
“别听她胡扯八道。”
萧琳咯咯笑着把蒂亚拉怀里,噙住小嘴巴啄一口,一双手也不老实,调戏道:
“真是个傻孩子,那夷婆子把你丢在这边,不就是想让你勾搭张昊么,张家人个个贼精,你那点小心思,能瞒住谁?”
蒂亚脸蛋绯红,鼻息咻咻说:
“是她逼我的,我早就告诉娘了。”
宝琴的眼神划过蒂亚胸脯,落在那张惑人的脸蛋上,不由得一阵泛酸发恨。
这个小蹄子鬼滴很,起初想勾搭张秀,王氏发觉苗头不对,把小蹄子踢给了她。
家里那些贱人都不是省油的灯,巴不得她杀掉蒂亚,可是凭什么让她来做恶人?!
车速放慢,外面似乎变得喧闹起来。
她拨帘看一眼,雨过天晴,商铺的招牌旗幌都挂出来了,这里临近收费站,揽活的脚夫车轿成群。
“你俩别闹了,美娘,我不管你来北边做甚,最好别来烦我。”
“行啦,不信寄莲没告诉你,师父既然认了张昊做儿子,那就是一家人,我还会害他不成。”
萧琳挑帘歪头瞅瞅,拍拍蒂亚让她起身,抖了抖道袍袖子,让宝琴帮着拾掇一下头上儒巾,敲敲厢壁,马车缓缓停下。
她蹬上油靴,接过苏制乌骨泥金折扇,开门弯腰下车。
路边茶棚下的力夫们顿觉眼前一亮,愣神之际,早有眼尖的轿夫哧溜围上来。
驾车女弟子见师父颔首,打开座箱,把包裹行李放进一乘看着顺眼的小轿。
天上流云分分合合,来去匆匆,冷不防一阵疾雨噼里啪啦砸将下来,这边下雨,远处却挂着日头。
萧琳慌忙钻进小轿,喝叫快走。
婉儿和马小青戴着斗笠从前面马车里下来,过来询问一番,车队随即进城,在缎子市一分为二。
婉儿带一队出德胜门去清华园,宝琴则带一队去什刹海。
“我算着少奶奶这两天也该到了,鬼天气真是气人!”
芳姐撑伞护着宝琴跑到值房,见女儿也跟进来,吼道:
“没看到外面乱成一锅粥啊、去照看些!”
马小青翻个白眼,抱起冲进屋叫姐姐的嘟嘟一通好亲。
蒂亚拎着油衣油靴进屋给少奶奶穿上。
“可要净手?”
芳姐见宝琴摇头,倒上热茶递给她,笑道:
“少爷这两天城里城外跑,说是要建赛马场,不过晚上都会按时归家,对了,公主也在这边。”
宝琴微启红唇,抿口茶说:
“奶奶身子骨可好?幺娘有消息么?”
“老主母好着呢,你回南边后,辽东商会捎来一封信,老爷说那边平安无事。”
“我给姐姐带了一些苏样衣物,嘟嘟个头蹿得太快,就没给他买成衣。”
宝琴让蒂亚把礼物拿来,喝杯茶缓缓神,带着一群贴身小丫头子去了后面。
张昊午后就回城了,和住在天海楼的裴二娘腻歪一下午。
晚饭后他才得知宝琴到家了,不敢在这边多待,洗去身上胭脂味,换身袍服,雇车急回什刹海。
“蒂亚快拿住它呀!飞跑啦~”
莉莎见两只鹦哥叽喳叫唤着落在屋外栏杆上,还没追出去便被蒂亚拦住,急得快要哭了。
“嘘、小点声,它们认生,你过去它们肯定要跑,把大茶杯取来。”
莉莎慌忙爬到凳子上取来茶杯,只见蒂亚叮叮叮弹了几下杯子,两只喋喋吸蜜鹦鹉扭头瞅瞅,扑棱棱飞到了蒂亚肩头。
“好呀、好呀!姐姐快给我嘛。”
莉莎喜之不尽,抱着蒂亚的腿央求。
蒂亚伸手,俩鹦哥又落在她手臂上,笑嘻嘻领着莉莎去桌边,就见俩鹦鹉不停地叫着讨厌,踱步上桌,去水罐里啄了啄,飞上亮银月光架,自顾自剔翎聒噪。
“本就是我养熟的,早晚添食换水,过几天就和你亲热了,交与你,可得好生养着,别学你小姑,我的大白就是她养死的,心疼死我了。”
“嗯、嗯,我一定对它们好。”
莉莎大眼睛放光,趴在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个艳丽的小可爱,红脑袋绿翅膀,好想伸手去摸摸,又害怕吓了它们。
“我也养了一个小狗,它长得太大了,一点也不老实,爷爷说拴几天就乖了,还是你的鹦鹉好玩儿。”
“爹爹!”
蒂亚听到脚步声扭头,扑过去欢喜大叫。
“娘、爹爹回来了!”
张昊满头黑线,按住这个死丫头脑袋推开,抱起莉莎香一口,进了槅断月洞。
厅内灯烛辉煌,丝竹悦耳。
宝琴歪在靠窗一乘斑竹躺椅里,两侧各蹲了一个小丫头捏腿,妹妹、闹闹、青钿、春晓、绣娘、麝月、林汐等人安坐桌边,嗑瓜子听曲儿。
一群小优儿有的挤在妆奁台前涂脂抹粉装扮戏曲人物,有的在操弄琵琶管弦,还几个口吐娇音、眉目传情,唱的是一折《黄莺儿》。
采薇几个小丫环忙着添茶送点心,厅内就像个小剧院。
青钿起身道:
“不早了,小家伙们赶路辛苦,让她们歇一歇,大伙明日再听个过瘾。”
弦乐、声腔顿时停了,春晓冷着脸道:
“再唱个《南叠落》我听听。”
“没羞没臊,捉弄孩子们作甚。”
南叠落多是风流曲,青钿笑着去拧春晓耳朵。
春晓憋住笑,绷着脸起身,张昊涎着脸叫声云屏姐姐,春晓不理不睬,面如霜寒,带着林汐离去。
没多大一会儿,一群莺莺燕燕走了大半。
胖妞爬到宝琴身上腻歪说话,问的都是义学女校的事。
江南民风开放,专收女子的师范、医学、会计、刺绣、建筑等学校相继成立,让她很是心动。
“大兄,我想去医学院上学,林汐都成院长了,我还是儿科学徒,好丢人啊。”
“我也去、我也去!爸爸、人家要和小姑姑一起去嘛。”
莉莎也来添乱。
张昊板着脸问女儿:
“三字经记住没?”
莉莎的小脑瓜登时耷拉下来,窝在他怀里蔫儿了。
张昊接着教训妹妹:
“医道不比其它学问,即便从医学院毕业,依旧要靠师父传帮带,徐太医能收你为徒,是你的造化,还有何不满的?”
宝琴冷冷地斜过去一眼,几年不见,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也不知道在哪儿捡个女儿,还是个夷类。
生孩子的事她不敢想,想起来就难受,心中有说不出的凄凄惨惨戚戚。
采芹端来热水,蒂亚搬着小杌凳坐下,给张昊脱鞋洗脚。
张昊笑道:
“我与夫山(何心隐)、卓吾(李贽)两位先生聊过,今年义学大改革,两京十八省(旅宋藏青蒙疆)都要成立高等学院,全民义务教育延长为十二年,蒂亚,去上学如何?”
“我?”
蒂亚瞬间愣住,脑袋摇成了拨浪鼓。
“人家太笨了,好多字都不识得,我舍不得离开娘,还得跟着婉儿姐姐学记账呢。”
张昊真想一脚底板子糊过去,芳姐说这个死丫头人小鬼大,跟着秀儿走东家窜西家,招摇过市,连死鬼隆庆帝都听说过她的大名哩。
死丫头尤擅狐假虎威,差点把几个工厂的管事忽悠瘸,母亲以为死丫头是他的禁脔,没奈何,只好交给宝琴看管,否则早就打死勿论了。
“我怎么听说你的大字比秀儿写的都好?”
“哪有,为了给老主母过寿,我就背地里苦练,其实只会写福如东海、寿比南山几字,还是跟着月月才学会三字经。”
“大兄,你就别难为她了,她真的好蠢,拿着金瓜子买了一包糖果,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”
胖妞哈哈大笑。
坐在一边看书的闹闹抬头左右瞅瞅,笑了笑接着翻阅荷官拿给她的曲本。
“月月你好讨厌,人家那里蠢了嘛。”
蒂亚一脸的郁闷,气呼呼去檫手里的脚丫子,完事让采芹倒了洗脚水,打开枣木匣子,取工具给他修剪脚趾甲。
宝琴唇角露出冷笑,见他望过来,狠狠地与他瞪视,抱着胖妞捏捏她晒黑的脸蛋儿,心疼道:
“晚上陪我睡,这才多久不见,怎么变成海外黑姑娘了?”
“爸爸、我想睡觉觉。”
怀里的莉莎打个哈欠,哼哼唧唧闹他。
“你看闹闹小姑姑多乖,哪像你,采芹盯着她刷牙。”
小丫头点点头,张昊把莉莎递过去。
“听话、刷了牙再睡觉觉。”
闹闹起身告辞。
“大兄,你这些天好忙,早些休息吧。”
“乖、不过话本得放下,胖妞说你像个掉进粮仓的小老鼠,一天到晚待在我的书斋,连医院也不去了,看书我不反对,可是眼睛也得休息,看到街上那些戴眼镜的书呆子没,你不会也想戴个眼镜吧?”
“丑死了,我才不要呢。”
闹闹把曲本放桌上,兴致勃勃说:
“大兄,你写的那本物理好有趣,漕河阎王滩的事我听二哥说过,每年开闸就会发生船毁人亡的事,想不到大兄你让人把河道拓宽就没事了,太神了!“
张昊被小丫头挠到痒处,恬不知耻摆出一副物理学开山大师的面孔,给自己新认的妹妹答疑解惑。
“此祸是河段流体性质导致,绝非触犯甚么神鬼,流速的快慢,会对旁侧物体产生不同压力,两船并排航行,中间的流道狭窄,流速比两船的外侧快一些,导致两船内侧受到的压力比两船外侧小,很容易相吸相撞,那条河段因此成了阎王滩,这世上没有鬼,只是人们不懂其中道理,也不愿研究罢了。“
“一个二个还待在这里作甚,不知道更深了么?”
青钿抱着莉莎进来,瞪着胖妞呵斥:
“不怕应卯(上班)迟到扣月薪了?”
“哎呀呀、都怨大兄讲什么流速压力!”
胖妞一骨碌从宝琴怀里坐起来,急吼吼蹬鞋子,她为了去医院上班耗费许多心机,零花钱也被父亲掐了,全指望实习的月薪养活自己呢。
“闹闹、我不管你了!”
“嗳、等等我,大兄、嫂嫂,你们早些休息。”
闹闹万福施礼,匆匆去追胖妞。
青钿不理会大眼瞪小眼的公母俩,抱着哼唧叫困的莉莎随之离去。
“少来招惹我!”
宝琴坐起身子,见他腆颜要来抱,戟指不给他好脸色,话说出口,心中猛然一阵剖肝剜肺的疼痛,泪水扑扑簌簌滚落。
“是为夫不好,这些年把你抛在家中,贤妻,你受苦······”
张昊见不得她难受,忙俯身去抱。
“啪!”
耳光响亮。
“哎呀~”
张昊捂脸惊叫。
候在槅扇外嗑瓜子看戏的蒂亚吓得缩头缩脑,还有更让她惊讶的,爹爹挨了一巴掌也不恼,搂住娘低声下气告饶,怎么去吃娘的泪水?还真是——好甜蜜啊,哎呀呀、我的心都化了。
眼见娘挣扎两下便任由爹爹抱着去了后面碧纱橱,蒂亚一个脑瓜崩赏给趴在透纱棂格洞里偷瞧的采荷,低声道:
“傻愣什么,去温些金华酒。”
她进厅吹了多余蜡烛,收拾一下,悄咪咪退了出去。
蒂亚早起过来,看到爹娘在被窝里交颈说话,把地毯上乱扔的衣物首饰收拾好,让采薇去备浴汤。
张昊背着妻子去浴房,把一群小丫头片子赶了出去。
“这边不用伺候。”
宝琴褪了衫裙,赤条条跨进浴桶,懒洋洋躺下,朝阳初升,万道金光透窗而入,让她心情大好。
“看来是转晴了,都拿去洗了吧,蒂亚帮我沐发。”
屏风外的蒂亚暗喜,把衣物递给大丫环采薇,挽袖绕屏,把盥洗用具放在高脚圆凳上,解开娘亲松垮垮乱挽的发髻。
宝琴见他不肯解腰带,一副尴尬的死样子,冷笑道:
“小蹄子一肚子坏水,挖空心思想做主子,放她出去,迟早要出事,你装什么正人君子?”
蒂亚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“娘,我怕······”
“你还知道怕,三番五次跑去冶铁厂作甚?老娘若是不管,你早就变成一堆骨头渣子了。”
蒂亚泪水盈眶说:
“都是维安娜公主交代的,我若是不答应,她不会放过我亲娘的。”
宝琴横目过去。
“去伺候你爹!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麻辣个巴子的,老子身边怎么都是这种不安分的女人?
张昊觉得这个异族小奸细留在身边盯着最妥当,由着她宽衣解带,入水问道:
“婉儿呢?”
“姐妹俩都在清华园,徐妙音也在那边,裴二娘没告诉你?”
你是故意找事吧?张昊才不会接茬,故作深沉点头。
家事国事缠身,他最近是真的累,妻妾们尤其不好应付,素嫃和春晓生气,都是因徐妙音而起。
臭娘们陪同兄弟来京,参加朱翊钧登基庆典,见过奶奶后赖在什刹海府上不走,能把素嫃气疯。
浴汤浮香袅袅,光影骀荡,宝琴对上他的眼睛,冷笑道:
“素嫃狠着呢,让爱丽丝在院里跪了一夜,若是冬天,早就冻死了。”
妻妾成群的张昊默然无语,爱丽丝是跟着张守真来京师的,身边有两个夷女服侍,若非她们偷偷送去棉垫,露天跪上一夜,两条腿便废了。
素嫃根本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,他不在家,裴二娘母女同样提心吊胆,活得战战兢兢,既不敢招摇,也不敢进张家门,生怕素嫃下毒手。
“傻愣着作甚?”
宝琴恨得牙根痒,拿他没办法,只能找蒂亚出气。
“等着老娘伺候你不成?!”
“哦。”
蒂亚红着脸脱衣,抱着小白兔战战兢兢进来浴桶,手忙脚乱给她娘沐发。
采薇送来衣物、早餐,宝琴吃了一碗官燕,端起玛瑙酒盏抿口葡萄酒,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含情脉脉望着他,笑道:
“登基大典我能去么?”
“时至今日,我不信你还会羡慕那些命妇,她们哪个有娘子这般逍遥自在?”
“妾身能有今日,还不是托夫君之福,你苦着脸作甚?有什么不开心的,说出来让姐姐开心一下嘛。”
宝琴靠在他肩头,杏脸桃腮紧贴,纤手撩水,款款温存,笑着促狭捉弄他。
张昊只能报以微笑,这位小妻子每每忆起当年,总是说和他一见钟情,这就像是把人生在世,财色二字,说成冠冕堂皇的事业和爱情一样。
当然,他觉得自己才是一见钟情,宝琴当年逃去天海楼是为了反抗命运,那种果断和决心令他好生钦佩,否则他不会爱上这个善妒好斗的家伙,哪怕她再漂亮。
“父亲去天寿山躲灾,大典上我得替他干活,等安顿下来,再带你拜见两位太后,只要你不嫌烦。”
“且,规矩多得要死,我才不稀罕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