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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7章 一箭西来(1 / 2)

五更刻漏催晓色,满耳蛩声已无梦。

随着北城钟声荡漾开来,烟火气渐渐弥漫了京师大街小巷,天还是黑黑的。

张昊接过值夜丫头菡蕊递来的挎包,出院掩上侧门。

残星尚未消退,巷子里人影朦胧,烤鸭香味直扑鼻端。

天海楼的伙计在套车出城拉菜,几把捉贼捕盗用的白蜡杆双钩靠在车马门外,一群巡街铺役和更夫窝在值房聊天打屁。

来到东城,朝阳尚未爬上城头,人流已经上来,张昊去十字口饭摊坐了,要了一碗豆腐脑、两个葱花油酥火烧。

顺天府公署在内城东北隅教忠坊,两个擦拭檐柱的隶役见他横穿街道过来,麻溜给跪,张昊摆摆手,快步上了台阶。

一个隶役急急爬起来道:

“驸马爷来的不巧,我家老公祖昨儿个去了西山,没回来。”

“他去西山做甚?”

“闹鬼呗。”

“去!胡说八道。”
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隶役回禀:

“西山煤窑出了命案,老公祖嫌宛平县办事不力,便亲自去了。”

张昊让快班衙皂取马,出西便门,顺路去拆迁安置工地瞅瞅,月余没来,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又扩大数倍,荒地居然形成一个热闹的集市。

一群小孩领他来到雇工宿舍区,正在楼上办公室吃饭的二张见他进来,都是一愣,张秀急道:

“哥、夜班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你别乱想,妹妹也来了。”

张昊瞄一眼猪窝似的床铺,坐下道:

“摔的严重么?”

“神智无碍,暂时不能下地。”

闹闹红着脸说:

“大兄,我······”

张昊摆摆手。

“你俩的事我不反对,但也不能急,要慢慢来。”

“大兄······”

闹闹的眼泪唰地涌出,扑簌簌滚落。

“胖妞呢?”

张秀笑得合不拢嘴,忙道:

“跟着尹郎中出诊去了,那病人不能移动。”

“棚户区怎会有恁多人?”

“流民呗,总建局不缺匠作缺小工,海瑞清查户籍,吓得黑户到处乱窜,反而帮了我大忙,否则我得花高价雇工。”

张昊估计海瑞就是伪黑户之事找他。

京郊遍地黑户,一年四季有流民,此事说来话长。

顺天府领五州二十二县,左环沧海,右拥太行,北枕居庸,南襟河济,虽为国都,但它经济发展落后,类同一巨婴。

国初老朱诏令移民填充黄河以北,永乐迁都又往北地移民百万之众,然而在京官员和军民所需粮饷,全靠南方漕运。

顺天府百姓承担的杂派徭役之重,是其他府县百倍,加上皇室、勋贵和官僚兼并土地,大量农户破产,只能做雇工。

据后世统计,明代国祚二百多年,天灾高达一千多次,旷古未有,眼下又赶上小冰河气候,遍地流民也就不稀奇了。

顺天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,为了皇家脸面,官府的赈济救恤措施,比任何地方都齐全,导致各地流民不顾一切京漂。

张昊起身叮嘱弟弟:

“改钞尚未成功,我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,切记不能乱采乱伐,尤其不准购买昌平(皇家陵寝重地)那边倒卖的物料。”

张秀好似小鸡啄米,连连点头应承。

京师三面环山,西边的群山泛称西山,是出名的矿区,后世首钢就在石景山,房山、门头沟一带的山坳产煤,从古挖至今,取之不尽。

中午他在石景山铁冶局吃顿饭,顺着永定河赶去门头沟。

路口有衙役值守,张昊问了路,沿着河沟向南,老远就听到打板子的惨叫声。

海瑞黑脸干瘦,鬓发花白,一身破旧的夏袍,脚蹬棕榈凉鞋坐在棚子下,见他下马过来,示意皂隶把那几个血淋淋的贼人拖走,端坐不动,只是对他点点头。

官场中人都知道海瑞的作风,非常简单,那就是一切按太祖的规矩办,当初见长官作揖而不跪,如今见驸马连作揖也欠奉,因为一个在办公,一个是闲人。

张昊作揖道声先生,严格贯彻自己的谦谦君子人设。

去衙役搬来的破烂交椅里坐了,扯着缠腰的布带擦擦汗,发现沟畔不远处有个高墙大院,可能是锅伙(矿工宿舍)。

“死了多少矿工?”

“这家窑洞一个月前就在漏气,矿民知道要着火,不愿下矿,监工打手逼他们下洞,不到一个时辰便爆了,两百多人只逃出来十多个,拢共挖出来五十多具腐尸,没法再挖了。”

海瑞眯眼望着起伏的山岭,悲叹道:

“爆炸当天有百姓在附近捡煤渣,死人的事泄露出去,宛平县这才上报,若是当时就挖洞抢救,不至于死这么多。”

“出事的门窑是谁家的?”

“官给矿票贴文上的矿头叫梁才,是保定侯梁家的奴仆。”

张昊端起大碗茶喝一口,噗地吐了出去,太特么难喝了。

朝廷对矿冶的控制向来严苛,一是出于财政考虑,金银铜挖出来就是货币,哪敢放开,二是出于治安考虑,采矿是集体劳作,易生是非。

但由于各种原因,一方面禁令屡颁,另一方面采矿不止,朝廷可以在任何时候追究相关官员责任,官员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敲诈勒索矿主。

京师百万人口,燃料耗费极大,全靠烧柴烤炭不行,因此西山军民官私煤窑大小二百余处,矿工数千,几乎都是坑蒙拐骗来的外地流民。

矿民日食两餐,工钱悉无,出窑就被赶进墙高数丈的锅伙,生病、反抗、逃跑,直接弄死了事,自有人贩子诓诱外地傻子补充人力资源。

而且西山煤向来是权贵垄断,经营煤球的商号去大小煤窑买煤,雇伙计捶碎,调配黄土,过筛团成小圆球,晒干装筐,市价一斤两文钱。

当初他捣鼓煤火炉、蜂窝煤,目的是利用全国市场和丰厚矿利,引诱那些勋贵子弟,为他冲锋陷阵,去冲毁朝廷的矿冶政策和资源垄断。

副作用也有,京师百万人口的燃料需求,近在眼前的西山煤矿,如同一座金山,于是乎,填进去的外地流民越来越多,压榨也愈来愈狠。

“先生不必苦恼,西北矿务有现成的办理煤窑锅伙章程,我让工商联的人去趟府衙,西山这几百个煤窑照章整顿就是。”

海瑞摇头摆手,捋着花白的胡子道:

“宛平上报此事后,我翻阅案卷,找不到一件与西山煤矿有关的案子,派人过来调查,捕役给我打马虎眼,告示贴出去,也不见一个苦主告状,最近我过来捡煤渣,发觉此地藏污纳垢,形同地狱······”

张昊斜眼过去,老东西不地道,他听说这位京兆尹休沐去捡煤渣,慌忙派人带上米面去送温暖,闹半天对方在查案。

“······,历任府尹对此视若无睹,原因有二,一是采煤干系京畿民生,轻易动不得,二来,煤窑是权贵产业,无人敢动,保定侯梁家女儿嫁给了陈太后兄长,谁能奈何他?”

“学生常年在外,也不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,保定侯开煤窑的事我头回听说,相信太后也是懵然无知,追查下去,保定侯大不了交出一个奴才抵罪,于事无补。

要我说,这二百多家门窑良莠不齐,索性连根拔起,另起炉灶,让工商联整合成一家公司,京西煤矿工人的生活境遇必能得到极大改善,也不会影响百姓用煤。

至于为虎作伥的地痞恶棍,非严惩不足以震慑宵小,我看发往奴儿干充军最好不过,出了这等大案子,根源还是户籍管理松驰,先生对淮安的警务系统怎么看?”

“淮安不大清楚,香山倒是路过两回,当地治安井井有条,可惜好办法别处学不来,顺天清查户籍期间,黑户四处藏匿,赛马场工地是重灾区,派人去寻你便是为了此事。”

海瑞抽干碗里的茶水,抹把头汗说:

“今年夏收不容乐观,我去钦天监问过,六月各地奏报雨情,宛平称五月底暴雨突至,第九日时断时续,至第十一日辰刻方止。

怀柔却报称前三日有密雨一阵,随后微雨沾洒,在京师大雨磅礴之时,怀柔却是阴雨,两地距离并非遥远,奏报为何大相径庭?

衙皂去怀柔访问百姓,回报雨势甚大,平地水深二三尺,与京城雨势大小毫无悬殊,我去信询问,岑巡抚说不愿以此扰烦圣念。

岑用宾粉饰雨情,虽心存为皇帝解忧之意,却害苦了百姓,灾区夏粮收不上怎么办?在京科道对此事监察失职,如同耳聋眼盲。

还有内府宦官,要顺天府每日网送十尾鲜鱼伺候上用,皇宫、诸衙、抚按,层层压迫,顺天官吏终日为之奔走,谈何京畿治理?······”

张昊时不时点头,一副恭听模样。

京师做为天下根本,四方瞻仰,朝廷多以布政使或侍郎(二品)出任顺天府尹(三品),秩权尊崇,堪比六部九卿。

府尹职责是京畿治安、教化、祭祀、科考、赋役等,涉及各个层面,头绪繁多,总之京兆尹很难做,更换频率极高。

海瑞隆庆二年升右佥都御史,巡抚应天,声望卓于海内,任京兆尹没毛病,但此人一根筋,其实并不适合做京兆尹。

他之所以举荐对方,是因为这个腐烂官场,只有此人敢下刀,而且海瑞拥有不坏金身,连嘉靖都不敢杀,何况他人。

可这把神剑用起来不大趁手,对方哔哔半天,显然不认可他的处置办法,仍要拿黑窑背后的皇亲、勋贵和太监开刀。

这特么说好听是刚正不阿,说难听就是榆木疙瘩死脑袋!

“天气问题先生上奏没?”

“连上三道,毫无动静。”

果然,海青天辞官回琼州种田这些年,除了多些沧桑白发,此外啥长进也莫得,做起事来,仍是不管不顾,冲冲冲。

顺天府除了府尹外,还设有巡抚巡按,三者协同管理地区事务,海瑞上奏水灾实情,出发点再好,也无异于挑起内斗。

在那位首辅张居正眼中,海瑞大概就是个搅屎棍,肯定要死死地捂紧粪盖子,更不会把这些屁事送呈御览,张昊又问:

“先生,元辅怎么说?”

“非常之时,让我体谅一二,理当重新勘灾,酌情蠲免。”

海瑞说着苦笑一声。

他巡抚应天时,从徐阶手里追回万余亩田地,不过是徐家田产的二十分之一而已,随即就朝野士绅官员弹劾,说他沽名钓誉,荼毒地方。

回到老家,时任阁臣的张居正给他写来一封信,解释此事,说:三尺法不行于吴久矣,公骤而矫以绳墨,宜其不能堪也,埋怨他太急躁。

还十分诚挚表示:此事导致讹言沸腾,内阁惶惑,仆谬忝钧轴,得与参庙堂之末议,而不能为朝廷奖奉法之臣,摧浮淫之议,有深愧焉。

身为内阁学士,却不能为他说上什么话,深感惭愧,为何不能说句公道话?自然是因为高拱专权跋扈,简直太虚伪了。

他到京时,高拱已还乡,原以为高拱起用他是为了对付冯保,孰料吏部魏侍郎告诉他,之所以能复职,竟是张昊举荐。

不过他依旧认为,高拱愿意任用他,就是为了党同伐异,至于张居正,与那些口出圣人之言,暗行陋规之官没有区别。

张居正压下水灾奏疏,已经让他看明形势,践履圣人之学的道路上,自己始终是孤身一人,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“驸马此时回石景山还来得及,晚些就要在这边过夜了,失陪。”

张昊起身追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