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,翌日犹未止歇。
什刹海像幻影一样,朦胧在阴云和雨雾中,远处皇城轮廓、巍峨塔楼、金黄和翠绿叠映的飞檐都消失了。
张昊进城见过奶奶,快中午时候来到顺天府衙。
海瑞不在,接待他的是雷府丞。
一个嘴歪眼斜的老苍头送来大碗茶,茶汤里只见茶枝不见叶儿。
雷府丞立在堂下,但见这位驸马爷端起民窑烧的白瓷斗笠盏,面不改色嘬一口,陪笑道:
“驸马见谅,老方伯定了一应大小规矩,并非下官有意怠慢。”
“嗯,听说宛平解送的皇庄子粒银比往年少了许多,太后追问下来,连带谎报灾情的岑用宾都吃了挂落,老方伯削减衙门开支,也是一片爱民之心嘛。”
张昊顺着话头夸一句,言归正传:
“东府管家马奎昨日被推官传讯,不得不前来相扰,老方伯临走前可有交代?”
“有、有,不过······”
雷府丞心生忐忑,不敢直接说明,拐弯抹角说:
“北直隶八府二州,田土最多的是顺天府,往年解决拖欠之法是增赋加派,今岁夏收缺口不小,老方伯严禁地方加派,下令清查酒醋课税,还有房屋买卖典当的契约税,又倒查人均田亩数,因此与一些勋贵太监起了纠纷,老方伯去了内阁,临走前有言,若是驸马来,疑犯可以带走,但要、要签字画押。”
张昊不以为意道:
“理当如此。”
“驸马稍等。”
雷府丞紧绷的那根弦豁然一松,疾步出厅传话,书吏顷刻便拿着文房四宝和印泥过来。
格老子,收条都给我备好了,还有马奎、归圆(寄莲)签字画押的问询笔录,张昊看罢,提笔画押。
雷府丞收回三份文书,悬着的心肝总算落进肚子,躬身一揖,示意候在厅外的刑房书吏去提疑犯。
“言由衷可在衙门?”
“回驸马,京师五城坊巷,下设公安分局5、派出所28,尚有县局所若干,告示贴出,因待遇优厚,应募者云集,警务总房文试已毕,武试尚未结束,言吏目一早去了东官厅(京营)校场。”
顺天警务系统建设张昊颇有些担心。
海瑞手握银楼提供的资金,变成一个莽撞人,为了重振京兆尹的地位和权力,上本夸下海口,虽堵住失去治安主导权的厂卫、巡捕营和兵马司嘴巴,但也没给自己留后路,这和立军令状没区别,无法兑现就坏菜矣。
厅外廊檐滴雨,淅淅沥沥。
一个戴灰布尼姑帽、穿灰布缁衣的女子出现在厅外。
数年未见,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变成了尼姑子,张昊叹气起身,出厅朝雷府丞摆摆手,抄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便走,海瑞不在,那个道姑的事只能回头再说。
出衙看到雨丝风片中的长街,寄莲长出一口气,朝张昊合什道:
“此事还要多谢你,贫尼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张昊眼神扫过去,目光交汇,那双清亮亮的眸子毫不躲闪,脸颊凹陷,面色有些憔悴。
曾经那个含羞带怯的女孩悄然无影踪,眼前只是一个陌生的熟悉人。
“你师姐说保明寺暂时不能回,她在西府,就是清华园,你雇车过去,我还有事,饿的话买些吃食。”
张昊摸出荷包,抽出几块钱给她,撑伞下了石阶,去十字口雇辆马车,往长安街而去。
锦衣卫衙门位于千步廊西侧,毗邻五军都督府。
王天赐和一个同僚在西司房理事厅一侧的耳房下棋,旁边还有个端着茶杯的观棋者。
三人都是同样打扮,网巾裹头,玄色直身袍,革带束腰,脚蹬白底高帮皂靴,这等低调有内涵的行头,与后世公务猿厅里厅气的穿搭风是一样滴,至于飞鱼袍、绣春刀,那是礼服。
听到脚步声,三人不约而同望去,王天赐见他出现在帘门处,纳闷道:
“为何没人通传?”
“被我拦住了,就是想瞅瞅你在干啥。”
“能干啥?今日我当值,若非这盘棋,你得去大时雍坊找我。”
王天赐丢下棋子,给同僚介绍顺带装逼说:
“我外甥。”
那二位锦衣卫高官忙不迭甩烟头、搁茶杯参拜。
张昊伸手虚扶,寒暄几句,等二人告退,坐下道:
“大帅不在?“
“有两天没过来了。”
王天赐歪着身子小声说:
“大帅身子骨明显不行了,兄弟俩若是那啥,对老三来说可不是好事,你觉得这时候上本乞怜管不管用?”
“朱希忠兄弟俩若在乎姻亲,老太尉(陆炳)能被刨出来戮尸?混进中枢衙门,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姓啥了?”
张昊毫不客气,兜头一盆冰雪水浇过去。
内阁高张斗法之际,心惊胆颤的两宫太后加急提拔一批自己人,王天赐也跟着沾光,如今是四品指挥佥事,执掌西司房。
北镇抚司有两个重要下属机构,即东西司房,东房专司缉查不轨、亡命、机密大事,西房专门缉拿盗贼、维护治安,后世影视锦衣卫,即东西司房的干饭人。
东西司房只管办案,拿获的嫌犯由北镇抚司掌刑和理刑拷问,西方属金主刑杀,刑部和镇抚司狱都在西城。
镇抚司是全国卫所标配,负责本卫刑名,京卫亲军共26卫,其中锦衣卫的职掌异于其它诸卫,镇抚司分南北二司,将执法权和人事权分离。
帝命北司专治诏狱,成化年间,宪宗令铸北司印信,此后,北镇抚司掌印虽隶属锦衣卫,但刑狱之事不再对锦衣卫负责,直接向皇帝汇报。
北镇抚司权力很重,不过主官、掌刑、理刑,仍是从五品镇抚、千户、百户,跟普通卫所没区别,而且最关键的东司房,一般是锦衣卫掌印指挥使亲自提督。
当今锦衣卫掌印指挥使,是成国公朱希忠之弟、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兼太保——朱希孝。
朱希忠奄奄一息,朱希孝也是风烛残年,王天赐觉得充军辽东的陆老三此时向皇家乞怜,朱家兄弟会帮着说话,毕竟朱陆两家是姻亲。
可惜隆庆将陆家产业分别赐给:已故李皇后之父德平伯李铭、已故杜皇后之兄庆都伯杜继宗、陈皇后之父固安伯陈景行等外戚,这些鸟人岂会让陆老三翻身。
“按律条,谋反、叛逆、奸党等大罪才会籍没财产,而且收产与追赃只能选择一种执行,不能在收产之后,再进行追赃。
是,陆炳罪在枉法,并非谋逆,那又如何?告诉陆老三,乞求皇帝施恩,停止追赃可以,其余一概莫提,否则得了陆家家产的人会弄死他。”
王天赐叹气点头。
“老三只求法司能重新审议其父生前功罪,其余也不敢妄想。”
张昊寻思片刻,觉得可以试试,从挎包里取纸笔,以小舅名义写封信。
王天赐看罢深感满意,去正厅取牛皮信套,亲手封漆盖印,交给叫来的书办,问外甥:
“还有事没?”
“你去刑部大牢问问金德鉴,是谁想杀我。”
王天赐一屁股坐下。
“这还用问?他肯定说是陈如松逼迫,这事儿是明摆的,金德鉴是你眼线,生意上受你和郑泰愚摆布,换做是我,干脆把你们全杀了。”
“总得听听他怎么说吧,劳驾你跑一趟。”
王天赐唉声叹气道:
“你来晚一步,徐爵把棒子们弄去东厂榨油水,若是我亲自过去,有夺食之嫌。”
“给我找个可靠的家伙。”
张昊起身就走。
“你要亲自去?”
王天赐抄起挂在墙上的油衣追上去。
值房里的军校见二人出厅,赶忙穿油衣,提上三尺长的佩刀跟上。
舅甥俩一起出衙,王天赐撑着雨伞说:
“这事儿不怨我,你住城外太不方便,派人送信也不妥当,今日又赶我上轮值,因此没去找你,你不知道,在西司房上值比皇城站岗还累。
特么白天要抽查住店客商,晚上要和兵马司巡城,遇上案子就惨了,昨夜东城有盗案,还死了人,得亏不是我当值,否则月底就得挨军棍······”
缉盗是锦衣卫的重要职能,具体来说,是西司房的责任,西司房卫官与巡城御史一同提督五城兵马司,也就是巡视街衢、盘查路人、捕获奸盗、点视更铺、缉访事情滴干活。
即便有了这套严密的巡捕制度,京城盗案仍然层出不穷,而且总是久拖不办,很难破案,哪怕是长安大街的住户,也没有因为皇城近在咫尺、禁卫森严,而免遭盗贼的光顾。
大明军卫分外卫和京卫,“外卫”隶省三司之都指挥使司,“京卫”是驻扎南北两京的卫所,隶五军都督府,禁卫即京卫中的26卫亲军。
亲军即皇帝直辖,除通州卫守护漕储重地,其余25卫亲军的衙署,均位于京师内城各坊巷,环皇城四面而立,犹如铁桶。
平时亲军有20卫参与戍守宫城与皇城,腾骧4卫和锦衣卫下辖的17所负责随驾宿卫,如朝会的仪仗,守护丹陛、御道以及宫门等等。
京师除了大量的京卫亲军驻守,还有一系列护卫和巡警制度约束,比如他弟弟秀儿,若是没有犯错,要和其他公候轮值点闸,替大王巡山。
亲军、厂卫、京营、兵马司、顺天府、巡城御史,应有尽有,完全具备维持治安的条件,但这些机构是驴屎疙瘩外面光,都城秩序仍是孩他妈照镜子,老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