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应龙坐轿,曹福田扮跟班,出了妓院后门,在十字口换乘马车,直奔西城。
内外城门已闭,由京卫及其亲军卫负责巡警,不过陈应龙是调任东厂掌帖的锦衣卫千户,徐爵跟前红人,有权夜访东华门,向大内投递情报,通关过卡小事尔。
“哒哒哒······”
马蹄声穿透夜雨,回荡在清冷的刑部大街。
坊巷胡同口,那些用石灰涂白的巡警铺里,有人探头张望,却无人冒雨盘查。
海瑞没有履任京兆尹之前,京师白天治安主力是兵马司,夜晚是京卫抽调的巡捕营马步,锦衣卫军校则是日夜两班倒。
同时官建红白巡铺,亲军值守内外皇城的红铺,由五军都督府勋贵和内府太监提督,另有遍布内外城大街小巷的白铺,由基层总甲、火甲、更夫值守,五城巡城御史等官提督。
从京卫到兵马司,再到巡捕营和厂卫,最后全民参与,看似精细的治安联防、严苛的监督问责,其实是叠床架屋,管理混乱,缺员缺钱,积弊如山,治安状况日益严重的结果。
说白了,自带干粮、倒贴工资、轮班值守、劳务派遣的白铺辅警(保甲),才是京畿治安执行者。
车夫听到客人敲车厢,缓缓停在报房胡同巡铺门口,眼尖的老保正顾不上穿蓑衣,抄雨具冲出铺子,撑开伞给下车的陈应龙遮雨问安。
“今儿个太冷,御史老爷都不肯出门,陈爷咋亲自来了?”
“有事儿,老宋就别去了,叫俩丁壮陪我去西曹(刑部)。”
老保正宋七公连连应承,点俩火甲小伙,披蓑衣拎哨棒,提上马灯引路。
陈应龙缓步适应着脚软手麻,掏烟递上,见曹福田不接,自个儿点一根。
“我和高爷是老相识,天寿山(嘉靖埋葬地,设永陵卫守护)也常去,大哥倒是面生的紧。”
曹福田淡然道:
“你是东厂掌帖,我是义勇左卫小旗官,面生就对了,想玩花样你尽管玩,还是那句话,你觉得陈如松、张国祥会把今晚之事说出去么?老实点对大伙都好。”
义勇左卫即永陵卫,专职守护世宗嘉靖陵寝,天寿山诸陵卫都是京卫一份子,既不在亲军编制,也不隶属五军都督府,而是听命昌平守备。
永乐迁都至今,京畿诸陵卫的人口越来越多,薪俸越来越薄,成分越来越杂,又因军纪涣散屡遭裁员,破落军户为非作歹,遂成京畿一害。
前首辅家人(奴仆)、印公族侄、伯爷、天师,同时出现在妓院里,再和李迁案搅在一起,陈应龙不敢想象此事闹大的后果,怒火中烧道:
“总归是我倒霉!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冷雨潇潇,约莫三更天,位于安富坊百顺胡同大司寇家的宅门忽然被擂得山响。
王之诰被小妾唤醒,听说值宿的席郎中派人过来,披衣去前宅,得知陈应龙半夜要见李迁,登时疑窦丛生,点上烟来回踱步,心底泛起的窃喜如何也压制不住。
狱政均由主官亲理,牢门一更锁,五更启,没有正堂官许可,无人敢开,陈应龙并无印信(带有部门印鉴的公文),他完全可以不鸟对方,但是亲家和冯保处在蜜月期,拒绝不大合适,这是其一。
其二,昨晚张四维登门,以辞官相胁,想让李迁“畏罪自杀”,言辞之露骨、态度之强硬,令他诧异,亲家今日命人送来一份坊间流传的“受贿名单”,惊得他汗湿重衫,事已至此,李迁必须死。
对亲家来说,只要李迁归案,死活便不重要了,唯一难处在于,李迁死在诏狱,他这个主官难脱干系,好巧不巧,陈应龙这厮偏就撞上门来,他只能说是天意如此,停步转身,交代那个送信的吏员:
“把陈应龙所说一字不漏记下,让他签字画押,去吧。”
文吏称是,跟着门子匆匆而去。
王之诰斜睇候在一旁的管家,低声道:
“告诉闵狱典,陈应龙离开就动手,走太平门。”
衙署正门和后门走活人,太平门走监牢里的死人。
西方为阴,五行属金主刑杀,衙门监牢都设在西面,筑高墙和狱神庙镇邪制煞,刑部大牢亦然。
坐在值厅里抽烟的席郎中听罢文吏回报,看向陈应龙,见对方点头,清嗽一声,提笔老调重弹:
“陈掌帖更深前来刑部,不知有何要事······”
陈应龙阴着脸,把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一遍,签字画押,完事转身就走。
席郎中收起文书,出厅接过雨伞,疾步追上。
梆点笃笃有声,狱门咯吱吱开启,透过雨幕,狱神殿里的皋陶神像狰狞可怖。
闵狱典带路,一行人走檐廊往后面去,重重狱门依次打开。
软监、外监、重监,一路上布满岗哨,来到暗监死囚牢甬道,闵狱典命值房兵士卸下门杠,拿着钥匙串亲自打开铁锁。
入内依旧是狭窄甬道,仅容两人通行,头顶是一线飘雨的夜空,前面隐约露出昏黄的光线,走了大约十几丈远,出现一个空荡荡的小院。
闵狱典甩飞烟头,开锁抽锁链,守牢皂隶抬下门杠,狴犴铁门推开,热气裹着霉臭扑面而来。
里面油灯如豆,暗影幢幢,甬道两旁的牢房一个挨一个。
这里关押着直隶以及各省解送刑部审录发落的大案要案罪犯,闵狱典来到左手第二个牢房,踹一脚厚重木栅,喝叫:
“李迁、有人来看你!”
蜷缩在地的李迁缓缓抬头,拨开乱发打量来人,认出那个瘦高的家伙是高范手下,此人满脸的胡子刮得精光,不过身材和眼神他还记得。
曹福田生怕对方认不出他,上前一步喊声李迁,从怀里摸出一个长命锁,顺着栅栏缝丢了进去。
李迁疑惑的捡起来,爬到斜射牢笼中的光线下,摩挲着长命锁,呜咽落泪。
这是他大儿降生那年打的物件,飞快爬到栅栏边,盯着曹福田颤声道:
“他······母子、母子二人可好?”
“那要看你如何做了。”
曹福田有一种石头落地的轻松感,那母子二人,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,李迁若是无动于衷,今晚所做一切都是白搭。
“恭喜,你早就有孙子了,当年你抛妻弃子,人家自然不会告诉你此事,话说回来,那乡下母子被你遗弃,反而因祸得福,没被牵连,至于其余妻妾子女,已被官府缉拿归案。”
李迁无声惨笑,泣下如雨,忽然伏地朝着曹福田咚咚叩头,嘶声恸哭。
曹福田长叹一声,把香烟火机丢进去,微微抬下巴示意。
李迁擦拭涕泪拾起烟盒,感觉里面有个硬物,捏了捏,估计是毒药,颤声道:
“从前种因,今日得果,福祸无门,惟人自召,你无须担心,我知道如何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曹福田掠视陈应龙,发觉这厮面目扭曲,死死地盯着牢笼中的李迁,蔑笑道:
“掌帖,可不能犯糊涂啊,冯陈张三位爷都等着你呢。”
陈应龙牙齿咬得咯咯吱吱。
他可以笃定,自己前脚离开,李迁后脚就会死掉,这口黑锅自然要扣在他头上,拿下眼前的狗贼不难,可妓院那边怎么办?侄少爷稍有差池,他同样得背锅。
“掌帖、掌帖?快四更天了,大伙都在等着哩。”
曹福田出言提醒,见陈应龙甩袖而去,笑眯眯给装聋作哑的席郎中抱抱手,疾步离开大牢。
返程顺利异常,陈应龙没耍任何花招。
二人回到宜雪小筑,高范故技重施,无辜滴冯衙内又断了两根手指,陈应龙仰头喝下麻药酒,眼睁睁看着贼人离去。
高、曹、皮、秋香,还有小孟哥俩,六人匆匆钻进下水道,打翻油灯、拔掉木桩标记,回到三转桥小院匆匆换衣,担着蔬菜挑子摸黑出门。
鼓楼晨钟如约敲响,夜漏虽尽,细雨未休,天色依旧漆黑。
大街小巷不时亮起如豆的灯光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路上已经有了零星行人。
东长安门按时打开,早起为衣食奔波的人们穿过城门洞,便又四散而去。
高范几人进巷的当口,城门内响起暴雨般的马蹄驰骤声。
“快关城门——!”
高范推开一家虚掩的院门,一行人飞快入内,放下菜挑子匆匆来到后院堂屋。
小孟喘着粗气咧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大伙都饿了吧,老皮去拿碗筷。”
一个年轻人丢开破伞,提着装有饭菜的木桶进屋。
高范摘了雨笠问:
“菜园子,媳妇回去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