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毛站在中间,用竹篙撑了一下,脚下一滑,整个人掉进了水里。他扑腾了几下,想抓住木排,但水流太急,一眨眼就被冲出去好几丈远。他的头在水面上一浮一沉,手在挥舞着,喊着什么,声音被水吞没了,听不清。
“二毛!”曹山林喊了一声,扔下竹篙,纵身跳进了水里。
河水冰凉,凉得像针扎。曹山林被水冲得翻了个跟头,呛了两口水,耳朵里嗡嗡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他拼命蹬水,朝二毛的方向游去。二毛已经被冲出去老远了,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,手在挥舞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曹山林游到他跟前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拖出水面。二毛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已经没意识了。
“二毛!二毛!”曹山林拍着他的脸,他没反应。
巴图从木排上跳下来,游过来帮忙。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二毛,拼命往岸边游。老刘头在木排上撑着竹篙,把木排稳住,大声喊着什么,声音被水吞没了,听不清。
费了好大的劲,终于把二毛拖上了岸。曹山林把他平放在地上,解开他的衣领,按压他的胸口。二毛咳了两声,吐出一大口水,又咳了几声,又吐出一口水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曹山林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曹山林说。
二毛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老刘头把木排靠了岸,跳下来,看了看二毛,松了口气。“命大。”
曹山林从背包里拿出干衣裳,给二毛换上。二毛的腿受了伤,被水里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开着,血淋淋的。曹山林从背包里掏出金疮药,撒在伤口上,用布条缠住。二毛疼得直哆嗦,但一声没叫,咬着牙,脸白得像纸。
“得找大夫看看。”曹山林说。
老刘头说:“前头有个屯子,有赤脚医生。”
他们把二毛扶上木排,继续往下游漂。这回曹山林不敢大意了,站在排头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,竹篙握得紧紧的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。巴图站在二毛旁边,扶着他,怕他再掉下去。
到了那个屯子,老刘头去找赤脚医生。赤脚医生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走路颤颤巍巍的。他看了看二毛的腿,说伤口得缝几针,不然会感染。他从药箱里拿出针线,在火上烤了烤,给二毛缝伤口。二毛疼得浑身发抖,但一声没叫,咬着牙,脸白得像纸。
缝完了,赤脚医生给开了几包药,嘱咐别沾水,过几天就好了。
二毛躺在炕上,看着曹山林,眼圈红了。“曹哥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今天就交代了。”
曹山林没说话,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。
老刘头站在门口,看着曹山林,心里想,这个人,行。他见过不少人,有本事的,没本事的,有胆量的,没胆量的。曹山林有本事,有胆量,还不怕死。这样的人,不多见。
二毛在屯子里养了两天伤,腿好些了,能走路了。曹山林让巴图送他回去,自己跟老刘头继续放排。木排到了下游的林海市,二毛的伙计已经把货等着了,卸了木材,结了账。老刘头拿了工钱,走了,临走的时候对曹山林说:“往后有啥活,叫你。”
曹山林点点头。
回到家,倪丽华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她看见曹山林,眼圈红了。“姐夫,二毛的腿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曹山林把自行车支好,“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倪丽华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转身进了屋,曹山林跟进去,看见她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哭啥?”曹山林说,“又没大事。”
倪丽华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“姐夫,我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二毛出事。”
曹山林没说话,坐在她旁边,把旱烟袋递给她。她摇摇头,不接。他点上烟,抽了一口,烟雾在眼前飘散,融进灶间冒出来的炊烟里,分不清哪是旱烟的烟,哪是灶膛的烟。
“丽华,”他说,“二毛命大,没事。”
倪丽华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倪丽珍从灶间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递给曹山林。曹山林接过碗,喝了一口,是野鸡汤,鲜得很。他把碗放在炕沿上,看着倪丽华。
“二毛是个好小伙子,实诚,能干。你跟了他,不会受委屈。”
倪丽华低下头,脸红了。
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妹妹,嘴角翘起来了。
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火苗子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小花趴在灶间地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,耳朵却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倪丽华站起来,走到灶间,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,火苗子蹿起来,映得她脸红扑扑的。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,心里想,二毛那个呆子,命真大。她想着想着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