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中,又一声枪响。这回不是曹山林开的枪。
刘志远的身子晃了晃,慢慢倒了下去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开了,映着天上的月亮。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,把新夹克染成了暗红色,洇开一大片,像一朵巨大的花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拿枪的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拿棍棒的人扔了棍棒,转身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。那两个拿枪的人也跑了,连枪都不要了,丢在地上,像丢两块烫手的山芋。
曹山林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志远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的左肩还在流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了,像是那肩膀不是自己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还立着,里面已经空了。
倪丽珍从屋里冲出来,看见刘志远倒在血泊里,尖叫了一声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哆嗦,手在抖。她蹲下来,把手放在刘志远的鼻子
“他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曹山林手里的枪掉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看着刘志远的尸体,看了很久,像是不认识这个人。他认识他,他是刘志远,林场的技术员,省城来的大学生,骗了倪丽芳五千块钱,又带着人来他家闹事,然后死在了他家的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在刘志远的脸上,照出他嘴角那一丝凝固的血迹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上的月亮,像是在问:我咋就死了呢?
倪丽芳从屋里出来,看见地上的血,看见刘志远的尸体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她的嘴张着,想叫,叫不出来,眼泪哗哗地流。小花蹲在她脚边,浑身发抖,叫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在哭。
倪丽华也从屋里出来,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脸白得像纸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手在抖,但她没哭,咬着牙,看着姐夫。
“姐夫,”她说,“你受伤了。”
曹山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血还在流,棉袄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红彤彤的,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。他摇摇头,说没事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倪丽华跑过来,撕下自己的衣襟,给他包扎伤口。她的手在抖,但动作很轻很轻,像怕弄疼他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把布条浸透了,她又撕了一块,再包,再浸透,再撕,再包。
“姐夫,你忍着点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曹山林没说话。
倪丽珍从屋里拿出棉被,盖在刘志远身上。她蹲在地上,手在抖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,砸进雪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倪丽芳坐在她旁边,抱着她,两个人都在发抖,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,派出所的人来了。两个民警,一个是王民警,一个是李民警,都是老熟人了。王民警看了看现场,看了看刘志远的尸体,又看了看曹山林肩膀上的伤,叹了口气。
“曹山林,你得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曹山林点点头,站起来。倪丽珍拉住他的手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“山林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曹山林拍拍她的手,“看好家。”
他跟着民警走了。青风跟在后面,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院门,叫了一声。白雪和大灰也跟着跑了几步,也停下来,回头看着院门。小花没跟,蹲在灶间门口,浑身发抖,叫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在哭。
倪丽珍站在院门口,看着曹山林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去。她的腿是软的,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地挪。小花跟在她脚边,仰着脸看她,叫了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小花的头,小花舔了舔她的手,舌头热乎乎的,糙糙的。
“小花,”她说,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小花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会的”。
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火苗子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汤,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膜。小花趴在灶间地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,耳朵却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倪丽珍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,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。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,亮闪闪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她看着那金光,心里想,他会回来的。一定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