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司了结了,钱赔了,不用坐牢了,曹山林心里那块压了两个多月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他以为日子能回到从前了,可曹雪不认他。
那天早上,倪丽珍把曹雪抱到他跟前,说:“雪儿,叫爸爸。”曹雪看了他一眼,嘴一瘪,哭了。她哭得很厉害,小脸涨得通红,眼泪哗哗地流,小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倪丽珍赶紧把她抱回去,哄了半天才哄好。曹山林站在那儿,愣了半天,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。倪丽华从灶间出来,看见姐夫愣在那儿,眼圈红了,走过来拉着他的手,小声说:“姐夫,别急,孩子小,认生,慢慢就熟了。”
曹山林点点头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,曹山林天天在家,哪儿也不去。他不进山,不打猎,不采药,不串门,连院门都不怎么出。他天天抱着曹雪,在院子里转圈,在炕上逗她玩,在灶间给她喂饭。曹雪开始还是哭,一看见他就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小手推着他的脸,不让他靠近。他不灰心,她哭他也不撒手,就那么抱着,在院子里转圈,在炕上逗她玩,在灶间给她喂饭。
“雪儿,你看这是啥?”他拿一个小拨浪鼓在她面前摇,咚咚咚的,声音很脆。曹雪看了一眼,又哭了。他又拿一个布娃娃在她面前晃,布娃娃是倪丽珍做的,用碎布头缝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个丑八怪。曹雪看了一眼,又哭了。他又拿一个木头小马在她面前摆,木头小马是巴图刻的,四条腿,一条尾巴,两只耳朵,像真的一样。曹雪看了一眼,这回没哭,伸手去抓。他把木头小马递给她,她抓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塞进嘴里咬。
“不能咬。”他把木头小马从她嘴里拿出来,她又哭了。他又把木头小马递给她,她不咬了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冲他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露出两颗小米牙,白白的小小的,像两粒米。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,跟她妈一模一样。曹山林看着她,心里暖洋洋的,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雪儿,叫爸爸。”他说。
曹雪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爸——爸——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曹雪又张了张嘴,这回发出了声音,但不是“爸爸”,是“噗”,喷了他一脸口水。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是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他也笑了,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,继续教。“爸——爸——”
“噗——”她又喷了他一脸口水。
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他们父女俩,笑了。
倪丽华从楼上下来,看着他们,也笑了。
小花蹲在他们脚边,仰着脸看着他们,叫了一声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说“你们真逗”。
曹雪会叫“爸爸”了,是在一个黄昏。那天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。曹山林抱着曹雪坐在灶间门槛上,看太阳落山。小花蹲在他们脚边,下巴搁在曹山林的鞋面上,眼睛半闭着。曹雪靠在他怀里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,像是在跟太阳说话。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落,红光一点一点地变暗,天边出现了一颗星星,亮晶晶的,像一颗钻石。曹雪指着那颗星星,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曹山林愣住了,低头看着曹雪。曹雪也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翘着,像是在等他表扬。他把她举起来,举过头顶,笑了。“雪儿,再叫一声。”
“爸爸。”曹雪又叫了一声,这回声音大了些,更清楚了。
曹山林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打了几十年的猎,杀过野猪,杀过黑熊,杀过狼群,杀过豹子,杀过驼鹿,杀过野牛,从来没掉过眼泪。这会儿,他掉眼泪了。不是伤心,是高兴。他抱着曹雪,在院子里转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得曹雪咯咯地笑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小花跟在他们后面跑,跑了一圈又一圈,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,呼哧呼哧地喘着气。
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他们父女俩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倪丽华从楼上下来,站在姐姐旁边,看着姐夫和外甥女,眼圈也红了。
“姐,”她说,“姐夫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