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毛喝了几杯酒,脸红脖子粗的,话也多起来了。他说林海市的生意好,今年又开了两家分店,一年能挣好几万。他说他想把生意做到省城去,在省城开一家最大的野味酒楼。他说他要让曹哥和嫂子过上好日子,让丽华过上好日子。倪丽华低着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,不看他,也不看他。倪丽珍给二毛夹了一块肉,说:“吃菜,别光喝酒。”二毛点点头,把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又端起酒杯,敬曹山林。“曹哥,我敬你。”曹山林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二毛也干了,呛得直咳嗽。
太阳偏西了,光线暗下来。曹山林看了看天,说:“收拾收拾,回家。”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装上车,把锅碗瓢盆洗干净,把火灭了,把垃圾捡干净,把草地恢复原样。小花在草地上跑了几圈,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,呼哧呼哧地喘着气。曹山林抱着曹雪,站在河边,最后看了一眼。河水还在哗哗地流,柳树还在风中摇,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,但山腰上的绿色更浓了,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绿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大家上了车,赶着马车,沿着土路往回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个个巨人。小花跟在后面跑,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,等他们跟上来了,又跑几步。曹雪在曹山林怀里睡着了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抓得紧紧的,像是怕他跑了。曹山林低头看着她,心里想,这孩子,真黏人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倪丽珍去灶间热饭,倪丽华和倪丽芳去收拾东西,巴图和二毛去卸车,铁柱、栓子、二嘎子、孙大下巴坐在院子里抽烟。曹山林抱着曹雪进了屋,把她放在炕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了。他又给她盖好,她又蹬开了。他又给她盖好,这回她不蹬了,睡得香香的。
倪丽珍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递给曹山林。“喝碗汤,暖暖身子。”
曹山林接过碗,喝了一口,是鱼汤,还是中午剩的,热了热,味道没变,还是那么鲜。他把碗放在炕沿上,看着倪丽珍。“丽珍,你说咱这日子,咋样?”
倪丽珍想了想。“挺好的。”
曹山林点点头。“挺好的。”
窗外,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火苗子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小花趴在灶间地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,耳朵却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曹山林躺在炕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想,这日子,真好。有媳妇,有孩子,有妹妹,有兄弟,有狗,有鹰,有山,有水,有鱼,有肉,有酒,有茶,有烟,有火,有炕,有被子,有月亮,有星星,有风,有雪,有雨,有霜,有春夏秋冬,有酸甜苦辣。
他想着想着,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,也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