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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4章 省城归来 春山在望(2 / 2)

“我知道。”曹山林握住她的手,“船是翻了,但人没事。我命硬,海也收不走。”

“我不是怕海收走你。”倪丽珍抬头看着他,“我是怕你走远了,就不想回来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曹山林心口最软的地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“丽珍,我去海边,是想看看能不能给屯里找条新路。但不管走多远,这儿永远是家。你和孩子在这儿,我就一定回来。”

倪丽珍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曹山林把她揽进怀里,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不说话,但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。

窗外传来双胞胎的欢笑声,还有林海无奈的声音:“你们别把鸟蛋拿手里!摔了鸟妈妈就哭了!”

曹山林听着,嘴角弯起来。

“林海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
“是啊,”倪丽珍从他怀里抬起头,“你不在的这三个月,他做了好多事。巡山、抓贼、带妹妹、帮我劈柴……有时候我看着他,觉得他越来越像你了。”

“像我好。”曹山林说,“但他不用走我这条路。他将来可以走更宽的路。”

下午,曹山林把两个帆布包的东西都倒在了炕上。教材、笔记、标本、渔网样品、放大镜,摊了满满一炕。双胞胎女儿趴在旁边,拿起放大镜对着自己的手指甲看,又被放大的纹路吓了一跳,咯咯地笑。

曹山林翻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,一页一页看。上面是他在省城农科院课堂上的记录:养殖技术、市场分析、政策解读、沿海地区的经济动向……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,有些地方还贴着剪报。

林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坐在炕沿上,歪着头看。

“爸,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条记录。

“渔网编织法。”曹山林说,“海边打渔用的网,和咱们套兔子、套狐狸的套索不一样。这是一种更复杂的网,要经过很多道工序才能编出来。”

“你学会了吗?”

“学会了,但还得多练。回头我教铁柱他们,他们也学会了,以后咱们就能自己织渔网,不用花钱买了。”

林海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会儿,又翻到下一页。下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——石塘湾附近的海域图,标着水深、潮汐方向、渔场位置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赵老海和老谢教的口诀。

“爸,这海……真的比山还大吗?”林海问。

曹山林抬起头,看着儿子。

“大。大得多。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水和天连在一起,连个尽头都找不到。”

“那你害怕吗?”

“刚开始怕。”曹山林说,“就像你第一次进山打猎,也害怕一样。但后来你就知道,山和海的脾气不一样,但道理是一样的——你得尊重它,了解它,不能跟它对着干。”

林海听着,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上,没再说话。但曹山林注意到,儿子看那幅海图的视线,比看别的书页都要久。

傍晚时分,曹山林去了合作社。铁柱、栓子、王老栓、李二狗、刘彩凤、赵小虎都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。屋子不大,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,火炉烧得通红。

曹山林站在屋子中间,把省城三个月的见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:农科院的课程、沿海地区的新政策、他带队在石塘湾买船试水的经过、海上遇到的波折和收获……他说得不算快,但每讲到重点,屋里就一阵吸气声。

“这么说……咱们真的能去海边打渔?”李二狗瞪大了眼睛。

“能。”曹山林说,“我们已经试过了,虽然一开始出了点事,船翻了,但人没事。后面我们又试了几次,每次都有收获。海里的东西,不比山里少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王老栓犹豫着说,“咱们屯里人世代都在山里,没几个见过海。你让大家去海边,怕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,所以不急。”曹山林说,“我这次回来,就是为了先把屯里稳住。合作社还要发展,山林学堂还要继续办,狩猎队还要守着山。海边的路,咱们慢慢走,不急这一时。”

他又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:一包干贝、一包虾皮、一根干海带。

“这是海货,你们尝尝。”

王老栓接过来,把干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头皱着:“有点腥,但……是好腥。”

“炖汤、炒菜、包饺子,都行。”曹山林说,“我打算在合作社设一个‘海货专柜’,先少量进货试卖。如果大家接受,以后咱们就山海两条腿走路。”

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。有人说好,有人说风险大,有人问这海货怎么运过来、怎么保存。曹山林一一回答了,心里有数:大方向大伙儿是认同的,细节还得一步步推。

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。铁柱最后一个走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队长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件事得跟你说。你不在的这三个月,贾仁义那边虽然没露面,但他放出来的几个混混,前阵子摸到合作社仓库来偷过一次。偷了三箱鹿茸、两包人参切片,还好林海那孩子眼睛尖,带着少年巡逻队一路追到屯外,把人截住了,送到派出所了。”

曹山林的眼神沉了沉:“人抓住了?”

“抓住了。派出所审了,说是贾仁义雇的,但贾仁义死不承认。那几个人咬死了说没人指使,是自己想偷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曹山林说,“我会处理。你让护屯队最近加强巡逻,尤其是仓库那片。”

“放心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铁柱走了。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四月的夜还很凉,空气里有化雪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。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沉默地卧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他想到贾仁义,心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层薄薄的警惕。这种人,像山里的毒蛇,不咬人也会缠着你不放。但如果他再伸爪子……曹山林攥了攥拳头。

夜色中他推开家门,屋里还亮着灯。林海正坐在炕桌前写作业,倪丽珍在旁边给双胞胎讲睡前故事。看见他进来,林海抬起头:“爸,你今天去合作社了?他们都同意去海边吗?”

“还没全同意,但大多数人是支持的。”曹山林脱下外衣挂在门后,“怎么,你对海边感兴趣?”

林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笔,看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。
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等少年巡逻队的事情安排好了,等铁蛋他们能自己带队了,我想跟你去一趟石塘湾。”

曹山林看着他。少年的眼神在灯光下很亮,没有迟疑,没有试探,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。

“好。”曹山林说,“等你把巡山的事交接好了,我就带你去。”

林海弯了一下嘴角,又低头继续写字了。但曹山林看见,他握笔的手比刚才更有力了些。

夜深了,双胞胎已经睡着。倪丽珍铺好被褥,曹山林坐在炕沿上,把省城买的围巾从包里拿出来——深红色的,羊毛的,摸着柔软厚实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围巾递过去,“省城商场买的,不算贵,但暖和。”

倪丽珍接过来,抚摸着围巾的面料,手指慢慢收紧。

“山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走的时候,我每天晚上都站在院子里往村口看。有时候月亮好,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影子;有时候阴天,什么都看不见,我就站在那儿听风。风往南刮,我就想你是不是在南方;风往北刮,我就想你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
曹山林的手覆上她的手指,把那条围巾和她微凉的手一起握住。

“以后不管走多远,”他说,“我都让你知道我在哪儿。”

倪丽珍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。炉火未熄,炕面温热,窗外的风从老榆树的枝桠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
三个月前离开时是冬天,路上积雪没过脚踝。如今回来时已是春天,村口的老榆树冒了新芽,屯口的碎石路修成了,林海又窜高了一截,双胞胎会跑会跳了,合作社的生意做起来了,连那个叫铁蛋的孩子都能带队巡山了。

曹山林躺在炕上,听着屋外的风声和妻子的呼吸声,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落了下来。

他回来了。

而春山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