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绍宏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在向延嗣脸上停了很久,然后缓缓问道: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向延嗣笑了笑,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恻恻的:“大人,蜀中多珍宝,这是天下皆知的事。郭崇韬在成都待了那么久,蜀王府的库藏、各地州府的府库,全是他一手封存的。封存之前里面有多少东西,封存之后还剩多少东西,除了他自己,谁知道?”
李绍宏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没说什么。”向延嗣立刻接过话头,语气无辜得像个刚进宫的学徒,“我只是替大人担心。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——郭大帅在蜀中发了笔财,手头宽裕了,养得起更多的兵了,又恰巧占着蜀道天险,那洛阳城里的人晚上还睡不睡得着觉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这番话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,看似轻飘飘的,却在李绍宏的心里迅速地洇开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四个字:“我知道了。”
向延嗣知道,这四个字就够了。李绍宏是个人精,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太透。怀疑这种东西,一旦种下去,自己就会生根发芽,用不着浇水施肥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,向延嗣开始了他的“播种”工作。他先是在宦官圈子里散布消息,说郭崇韬在成都大发横财,蜀王府里的金银器皿装了整整几十辆大车。然后又通过几个在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,把话递到了刘皇后的耳朵里。
说起这位刘皇后,那是后唐宫里头一号厉害角色。她出身不高,但生得极美,加上心思活络、手腕高明,把李存勖哄得团团转。李存勖对她几乎言听计从,连朝政大事都常常由着她插嘴。更关键的是,这位刘皇后有个不太能上台面的爱好——她喜欢钱。
不是一般的喜欢,是那种发自肺腑的、深入骨髓的喜欢。
向延嗣太了解这一点了。他让手底下的小宦官在刘皇后跟前“无意间”提起,说郭崇韬在蜀中缴获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,光是蜀主王衍后宫里的首饰钗环就装了十几箱,全让郭大将军“代为保管”了。至于保管到哪儿去了,是运回了洛阳的国库,还是运进了郭家的私库,那就天知地知郭崇韬知了。
刘皇后听完,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子。但向延嗣的人退下去之后,她把手里的团扇往桌上一摔,脸色沉了下来。她倒不是有多在乎国库的盈亏,她在乎的是——那么多好东西,凭什么全让姓郭的占了?
当然,光靠宦官和皇后的枕边风还不足以置郭崇韬于死地。向延嗣深谙此道,他知道要扳倒一个功高盖世的大将,必须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力。于是他找到了李绍宏,正式提出了一个“合理化建议”——派人去成都清查蜀中府库账目。
这个建议提得冠冕堂皇,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。灭国之功虽大,但缴获的物资总得有个交代吧?派个钦差去核实一下账目,于情于理都说得通。至于钦差到了成都之后能查出什么来,那就看钦差的本事了——或者说,看钦差想查出什么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