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47年,五月。中原大地热得像个蒸笼,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了。
耶律德光坐在大梁皇宫的龙椅上,屁股底下垫着三层厚厚的狼皮褥子,还是觉得硌得慌。倒不是椅子的问题——这把椅子他坐了小半年了,早该习惯了。硌得慌的是他的心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,“陛下,河阳那边又反了!守将武行德把咱们的人全砍了,脑袋挂城墙上示众呢!”
耶律德光摆摆手,有气无力:“知道了。第几起了?”
“这个月……第十三起了。”
“十三。”耶律德光咂咂嘴,“好数字。够凑一桌麻将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大殿门口,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。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琉璃瓦上腾起一层热浪,恍惚间像是整个中原都在着火。
“刘知远那小子呢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回陛下,河东那边……刘知远已经称帝了,国号汉。”
“汉。”耶律德光咧嘴笑了笑,“好嘛,我刚把‘晋’给收拾了,又冒出个‘汉’。这中原的皇帝是韭菜吗?割一茬长一茬?”
没人敢接话。
耶律德光转过身来,看着满朝文武——当然,绝大多数是汉人降臣,一个个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。
“你们说,”他突然提高嗓门,“我耶律德光待你们不薄吧?官照当,俸禄照拿,怎么一个个都跟死了亲爹似的?”
一个老臣战战兢兢抬起头:“陛下……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……”
“忠心耿耿?”耶律德光哈哈大笑,“那你说说,上个月我让你去相州催粮,你怎么去了半个月?是不是路上数着驴粪蛋子算行程呢?”
老臣噗通一声跪下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”耶律德光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他走回龙椅前,却没坐下,就那么站着,双手叉腰,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。半晌,他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我犯了三个错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位契丹皇帝又要唱哪一出。
“第一错,”耶律德光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,“我特么就不该让部队搞什么‘打草谷’。你们知道‘打草谷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他自问自答,“就是让当兵的自己出去找吃的!找着找着,就变成抢了。抢着抢着,就变成杀人了。杀着杀着,老百姓能不反吗?”
殿外忽然刮过一阵热风,卷着沙尘从门缝里钻进来。耶律德光眯起眼睛,想起去年冬天刚进中原时的威风。那时候铁骑所到之处,后晋的军队望风披靡,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大梁城门,觉得整个天下都在他脚下。
“第二错,”他继续说,“我不该搜刮钱财。你们汉人有句话,叫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’。我光想着把船造大点,没想到水干了船也得搁浅。钱是好东西,可你把老百姓口袋都掏空了,他们拿什么活?活不下去,可不就只能造反?”
一个年轻武将忍不住插嘴:“陛下,那些钱不都运回草原了吗?这有什么错?”
耶律德光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个屁!钱运回去了,人心丢了!你当打仗就是比谁钱多啊?要真是这样,我契丹早就把整个天下都打下来了!”
年轻武将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语。
“第三错,”耶律德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也是我最蠢的地方。那些后晋的降将,我为什么不把他们打发走?非要留在中原当官?现在好了,今天这个反了,明天那个反了,全是用我给的兵、我给的粮、我给的官职,来打我的人!”
他越说越气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。稀里哗啦一阵响,上面的笔墨纸砚滚了一地。
“陛下息怒!”群臣哗啦啦跪了一片。
“息怒?我息个屁!”耶律德光在殿里来回踱步,牛皮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“你们说,这天还能热到什么时候?”
这个问题转得太快,群臣一时反应不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