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江远市医院,交接班的喧嚣刚刚散去,走廊里还残留着一夜值守的疲惫。护士长江敏整理好手中的护理记录,卸下一身值守的倦怠,正准备投入日间工作,就被科室主任周阳快步拦下。
周阳面色凝重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不等江敏开口,便径直将她拽进了寂静的主任办公室。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界的人声,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沉重。
“江敏,你家黄主任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阳语气严肃,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,带着几分不忍与担忧。
江敏闻言微微一怔,眼底毫无波澜,只淡然一笑,语气坦荡又平和:“还能怎么办?照常上班,好好过日子啊。”
这一刻,周阳心底猛地一沉,骤然慌了神。他万万没想到,黄文竟然从未将自己的病情告诉相伴多年的妻子。他暗自焦灼,若是由自己亲口戳破这残酷的真相,以江敏的性子,万一当场崩溃失态,旁人不知情,只会误以为是自己刻意为难下属,实在得不偿失。
思虑再三,周阳立刻拿出手机,拨通了星辰的电话。眼下,唯有心思细腻、与江敏亲如姐妹的星辰,最合适道出那个噩耗。
片刻后,星辰匆匆赶到办公室,会意地轻轻拉住江敏的手腕,将她带到空旷安静的护士长办公室。她没有多余的铺垫,压低声音,字字沉重地将黄文确诊肝癌的消息告知了江敏。
短短几句话,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击碎了江敏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生。她的世界,在刚刚沉寂的心房,再度轰然坍塌。
没有人比她更懂绝境的滋味。不久前,她才刚刚从痛失爱女的深渊中一点点挣扎爬出,熬过了无数个以泪洗面的黑夜,好不容易抚平心底的伤疤,重新拾起生活的微光,以为往后余生终能安稳度日。可命运何其残忍,转头便要夺走她此生最后的依靠、最坚实的港湾。
这一次,江敏没有崩溃大哭,没有失态沉沦。接连数年的大悲大痛,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娇气与脆弱,在苦难的淬炼中,养出了一身无人能及的坚韧与隐忍。年幼懵懂的养子安安尚且需要她照料,白发苍苍、年迈体弱的婆婆高玲玲无力支撑家事,身患重病的丈夫黄文更是无人依托。她身后空无一人,没有丝毫软弱的资格,更没有一丝倒下的余地。
曾经,她是被黄文倾尽温柔、拼尽全力守护一生的妻子,被岁月安稳善待,温柔绵软、安然无忧。可命运的风雨袭来,她褪去了所有柔弱与娇憨,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庭的千斤重担,成为了风雨飘摇的家中,唯一屹立不倒的顶梁柱。
为了尽快控制病情,不给家人留下遗憾,在周阳与星辰的全程陪伴协助下,黄文很快转入渝市军大医院,顺利接受了肝癌病灶切除手术。
手术过程顺利,术后初期恢复也相对平稳。一家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心底都藏着一丝微弱的侥幸,以为病灶彻底清除,熬过恢复期,黄文便能慢慢痊愈,一家人终能安稳相守。
可谁也未曾料到,素来敬业成性、心怀患者的黄文,根本放不下手中的工作。术后不满半个月,身体还处于亟需休养的关键阶段,他便执意重返岗位,日夜坚守在病房,为患者诊疗、换药、写病历,常常忙碌到深夜才疲惫归家。
江敏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,日日反复叮嘱他以身体为重,好好休养,切勿过度操劳,哪怕暂缓工作、安心养病也好。但黄文始终初心不改,在他心中,医者仁心,治病救人是毕生使命,能多救一个病人,便能多化解一份病痛,多积一份医者功德,他始终不愿因一己病痛,辜负患者的信任与期盼。
日日忧心、夜夜焦灼的江敏,终究被无尽的忧虑拖垮了身体。先前因女儿黄梅患肝癌手术、过度悲痛骤停的月经,竟骤然复发。只是这一次,身体彻底紊乱,再也没有往日的规律。它毫无征兆、来去无常,有时隔三两日便汹涌而至,有时沉寂半月突然来袭,更时常淋漓不尽、连绵整月,鲜红的经血日夜浸染,耗损着她本就透支的身体。
长期的失血与焦虑,让江敏日渐体虚乏力,时常头晕眼花、四肢发软。这天,她眼前阵阵发黑,险些站立不稳,实在撑不住,只能走进星辰的诊断室求助。
星辰一番细致问诊、查体后,心头骤然一紧,当即陪着她赶往彩超室做检查。彩超结果清晰地显示,江敏子宫内膜厚度已达1.0。凭借多年临床经验,星辰瞬间心头冰凉,这是极度危险的信号,大概率是子宫内膜癌变的征兆。
“快,立刻去做诊刮活检,明确病理结果,不能再拖了!”星辰语气急促,一把拉起江敏,快步朝着手术室走去,丝毫不敢耽误。
就在即将踏入手术室的瞬间,江敏口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。她低头一瞥,心头一紧,趁着星辰不备,猛地抽回手,快步后退避开。
“星辰,抱歉,黄哥打电话来了,他腹痛得厉害,我必须马上过去!”
此刻的黄文,正被剧烈的腹痛裹挟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死死弯着腰身,面色惨白如纸,豆大的冷汗浸透了衣衫,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抖,根本无法支撑坐姿。
看着爱人痛不欲生的模样,江敏所有的病痛、顾虑瞬间被抛之脑后,满心满眼只剩下心疼与焦灼。她飞奔回丈夫身边,将全部精力、所有时间,都倾注在了黄文身上,日夜鞍前马后、贴身照料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为了让术后体虚的黄文得到最好的休养,补充足够的营养,江敏反复叮嘱婆婆高玲玲,一定要挑选最新鲜、营养最优质的食材,严格按照肝癌术后患者的饮食标准,精细调理三餐膳食。
高玲玲闻言,眼眶瞬间通红,强忍泪水连连点头,声音哽咽:“媳妇你放心,这事儿妈有经验,一定好好照顾阿文。”说罢,她拎起菜篮,步履沉重地朝着菜市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