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裹着枯草碎屑,在张家坳的土路上打着旋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秀红揣着怀里仅有的两个铜板,一路踉跄着从婆家往张家赶。她是借着回娘家拿冬衣的由头跑出来的,丈夫赌输了钱,把家里最后一口粮都拿去当了,她实在忍不了饿,更放心不下宋茜——上次在客栈见她时,她已经气若游丝,这阵子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宋茜浑身是伤地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牵挂。
快到张家院子时,她远远就看见张仙凤正坐在门槛上择菜,手里的豆角被她揪得七零八落,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秀红的脚步顿了顿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,她攥紧了衣角,慢慢走了过去。
“娘。”她轻声喊了一句,声音带着刚从婆家受的委屈和疲惫。
张仙凤头也没抬,语气不耐烦:“回来干什么?不是让你好好在婆家待着吗?又跑回来添什么乱?”
“我……我回来拿件冬衣。”秀红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娘,茜茜姐呢?我想见见她。”
提到宋茜,张仙凤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,嘴角撇出一丝嫌恶,像是在说什么晦气东西:“死外面了,别问了。”
“什么?”秀红猛地抬起头,眼睛瞬间睁大,满是不敢相信,“娘,你说什么?茜茜姐她……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”张仙凤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,声音尖利,“她本就是个贱命,在客栈里油尽灯枯,死了也活该。我让人把她扔后山乱葬岗了,省得脏了家里的地。”
秀红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,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扶住旁边的土墙才勉强站稳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怎么会这样?上次见她时,她还能喝几口粥,还能跟她说几句话,怎么才过了这么几天,就……就没了?
“娘,你怎么能这么对她?”秀红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悲愤,“她是你的外侄媳妇,是秀梅的丈夫的妹妹,你怎么能把她扔去乱葬岗?连块墓碑都不给她立?”
“我怎么对她了?”张仙凤翻了个白眼,语气理所当然,“她一个外人,死了能有地方扔就不错了,还想要墓碑?纯属浪费钱!要不是怕她臭在客栈里惹麻烦,我才懒得管她。”
秀红看着张仙凤冷漠的样子,心里一阵冰凉。她想起宋茜在张家受的苦,想起她为了保护妞妞和姐妹们所做的一切,想起她最后那释然又带着牵挂的笑容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冷血!你无情!”秀红忍不住喊道,“茜茜姐这辈子受尽了苦难,到死都没能有个安稳的归宿,你怎么能这么狠心?”
“我狠心?”张仙凤也来了气,站起身指着秀红的鼻子骂,“我看你是被那个小贱人带坏了!她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别忘了,你是有家室的人,赶紧回你婆家去,别在这里给我添堵!”
秀红不想再跟她争辩,她知道,跟这个眼里只有钱和儿子的女人,说再多也是白费。她转身就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,嘴里喃喃着:“茜茜姐,我去找你,我给你立块碑,我给你烧点纸……”
张仙凤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气得骂骂咧咧:“真是个白眼狼!随她去!死在外边才好!”
后山的乱葬岗依旧荒凉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枯枝交错,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秀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脚下的腐殖土松软,偶尔能踩到零散的白骨,让她忍不住打哆嗦。她不知道宋茜具体被扔在哪里,只能凭着感觉,朝着张仙凤说的偏僻角落走去。
风越来越大,刮得荒草“沙沙”作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秀红的心里充满了恐惧,可一想到宋茜孤独地躺在这片荒凉之地,她又鼓起了勇气。她一边走,一边喊着:“茜茜姐,你在哪里?我是秀红,我来看你了……”
喊了许久,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,她看到不远处的荒草堆里,有一个矮矮的、歪歪扭扭的坟包,坟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野菊花,周围用几块小石头围了起来。秀红的心猛地一沉,她认得,那是秀艳最喜欢摘的野菊花,一定是秀艳偷偷来给宋茜立的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