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眼底满是复杂。她想转身离开，想对这个曾经伤害过她们的母亲置之不理，可看着她溃烂的皮肤，看着她无助的眼神，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。
秀红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手帕，强忍着恶心，轻轻擦拭着张仙凤嘴角的涎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娘……”
这一声“娘”，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多少年了，她再也没有这样喊过这个女人，可此刻，面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，所有的恨，所有的怨，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呼唤。
张仙凤听到这声呼唤，眼睛里滚落出浑浊的泪水，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，混着泥污，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。她嘴里的“呜呜”声变得更加凄厉，像是在忏悔，又像是在哭诉，右手紧紧抓住秀红的衣袖，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，却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秀红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中的悲凉愈发浓重。这个女人，一辈子都在偏心儿子，为了陈小伟，她牺牲了三个女儿的幸福，苛待她们，逼迫她们，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——儿子被流放，永世不得回还，自己半身不遂，在破草棚里苟延残喘，无人照料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残酷的报应？
“当年你要是能对我们姐妹好一点，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秀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有怨恨，有惋惜，更多的却是无奈。
张仙凤似乎听懂了她的话，泪水流得更凶了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，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悔恨。可如今，再多的悔恨也无济于事，她犯下的错，造成的伤害，早已无法挽回。
秀红从包袱里拿出带来的干粮和水，掰了一小块干粮，蘸了点水，小心翼翼地喂到张仙凤嘴边。张仙凤像是饿极了，费力地咀嚼着，嘴角流出更多的涎水，却依旧贪婪地吞咽着。
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秀红和秀梅再也无法停留。她们找来了一些干净的稻草，替换掉张仙凤身下那些污秽不堪的棉絮，又用带来的清水，简单擦拭了一下她外露的皮肤，虽然无法彻底清除污秽，却也稍稍减轻了一些恶臭。
做完这一切，姐妹两人几乎虚脱，快步走出草棚，大口呼吸着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。秀艳抱着妞妞走了过来，看到她们苍白的脸色，担忧地问道：“大姐，三妹，你们没事吧？”
秀红摇了摇头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破草棚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她们能做的，也只有这些了。她们无法原谅张仙凤曾经的所作所为，也无法将她接到县城照料——那段被苛待、被逼迫的记忆太过深刻，她们无法当作从未发生过。可看着血脉至亲落到这般田地，她们也无法做到彻底置之不理，只能尽一点微薄之力，让她不至于立刻饿死、冻死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秀红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也带着一丝释然。
姐妹三人转身，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破草棚里，张仙凤的“呜呜”声还在继续，夹杂在风吹茅草的声响中，显得格外凄凉。那股恶臭似乎还萦绕在鼻尖，提醒着她们刚刚看到的一切。
夕阳西下，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秀红知道，这或许是她们最后一次来看张仙凤了。从今往后，她的生死，她的苦难，都将与她们无关。她们能做的，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，守护好身边的人，将那些曾经的苦难与伤痛，彻底埋葬在这片破败的土地上。
陈家湾的风，吹过老宅的废墟，吹过那座破草棚，带着无尽的悲凉。张仙凤的晚景凄凉，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，也是天道轮回的报应。而秀红姐妹的路，还在继续，她们的未来，早已与这座破败的村庄、与这个悲惨的女人，彻底划清了界限。往后余生，她们只会为自己而活，为彼此而活，为妞妞而活，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，活得光明而坦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