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媒婆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就是!这是规矩!咱们两家都是体面人,该走的过场都得走!西丫头,你那镯子,可得保管好了,到时候啊,让大家都开开眼!”
宋老三嗫嚅着,看向女儿。
宋西迎着李算盘审视的目光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纳征那日,镯子必当奉上,请张家和族老验看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平稳,甚至带着一点顺从的意味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子里,她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那里已经结了痂的旧伤,又渗出了新的血丝。
李算盘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满意,脸上露出一点矜持的笑意。他把钱袋塞进宋老三手里,又交代了几句纳征的日期和礼仪,便拱拱手,跟着王媒婆走了。
邻居们渐渐散去,议论声却像冬天的寒风,盘旋在宋家破败的小院上空,久久不散。
宋老三捧着那袋银子,像捧着一团火,又像捧着一块冰。他踉跄着走进堂屋,把银子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,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条凳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十两银子。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这银子,能买参须,能抓好药,能救小宝的命。
可这银子,是用女儿的一辈子换来的。
里屋又传来咳嗽声,这次更急促,更虚弱。
宋老三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挣扎和痛苦像潮水一样翻涌。最终,那潮水退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。
他站起身,佝偻着背,走进里屋。
宋西站在堂屋中央,看着桌子上那几锭刺眼的银子。阳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银锭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斑,晃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慢慢走到桌边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锭。
很冷。冷得刺骨。
这就是她的价码。五十两银子,两头牛,几匹绸缎。
哦,还有那只镯子。母亲留给她的,最后的念想,也要被拿出来,放在众目睽睽之下,被人评头论足,估价,然后成为这场交易里,宋家“体面”的最后遮羞布。
她拿起一锭银子,握在手里。
很重。重得她几乎拿不住。
可她必须拿住。不仅拿住,还要握紧了,藏好了。
因为从今天起,这就是她的命。是她用来换弟弟的命,换父亲不至于被压垮的脊梁,也是她未来在那个虎狼窝里,唯一可能撬开一丝缝隙的……工具。
窗外,化雪的冰水滴落,啪嗒,啪嗒。
像是谁的眼泪,砸在冰冷的地上,无声无息。
宋西把银子放回袋子,系紧袋口,转身走进灶房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点余烬,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的热气。
她蹲下来,重新引火。干燥的茅草被点燃,发出噼啪的轻响,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,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一半明,一半暗。
明的那一半,是十七岁少女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轮廓。
暗的那一半,是眼底深处,那簇比火光更冷、更硬的决绝。
她挽起袖子,开始和面。
粗糙的玉米面掺着麸皮,加水,揉捏。她的动作很有力,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恐惧,都揉进这团面里。
然后,吞下去。
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