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来了。宋西的心脏猛地收紧，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。她抬起眼，目光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怀疑的受伤：“少爷何出此言？昨夜风雪大，奴婢在茶水间守着炭盆，并未听到什么特别声响。少爷是丢了什么东西吗？”
李铁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，似乎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。但宋西的眼神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就像外面一尘不染的雪。他看了许久，眼中的审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取代。
“算了……”他靠回椅背，闭上眼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，“你没听到就好……没听到就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不知是说给宋西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少爷若没有其他吩咐，奴婢先收拾碗碟了。”宋西适时开口。
李铁柱挥了挥手，没有睁眼。
宋西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，动作轻而稳。瓷器碰撞，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。在这片寂静中，这声音格外清晰。她能感觉到李铁柱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，那目光沉重而复杂，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却又可能有用处的工具。
收拾完毕，她端着食盒退出花厅。走到廊下时，隐约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张王氏压抑着怒气的训斥声，和秀英断续的、不服气的辩解声。声音不高，但在这寂静的雪后清晨，依旧能捕捉到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翅膀硬了？敢当众给你大哥没脸？……家里短了你吃穿？……嫁妆？我还没死呢！轮得到你操心？……不知好歹的东西！……”
看来，秀英这顿排头是吃定了。以张王氏的手段，秀英这次怕是要吃个大亏。但这把火，既然已经烧起来了，就没那么容易熄灭。秀英的怨恨，只会更深。
整个上午，张宅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低压中。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，说话也压低了声音。各房的主子们似乎都躲在了自己屋里，连秀菊都没像往常一样跑出来玩雪。
宋西在厨房干完活，又被李婶支使着去浆洗房将昨日几位姑娘的厚重冬衣洗了。雪水冰冷刺骨，厚重的衣物浸水后沉得像铁块。她搓洗着，手指的冻疮又被泡得发白溃烂，疼痛钻心。但她似乎感觉不到，只是机械地劳作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秀英被张王氏严厉训斥，短期内可能会老实，但怨恨的种子已经种下。李铁柱明显慌了，开始怀疑她是否听到了秘密，但似乎又因为走投无路，对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、近乎依赖的试探。张王氏称病不出，是在躲避，还是在暗中谋划？张老爷依旧不见踪影……
下午，她照例去书房“伺候”。李铁柱的状态比上午更糟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着书，眼神却涣散着。那个蓝皮账册不见了，被《论语》压着的地方空着。墙角那个旧藤箱，似乎被移动过位置，上面的灰尘有被拂拭的痕迹。
“少爷。”宋西轻声唤道。
李铁柱猛地回神，看到是她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你来了……今日，不用你做别的。你去……去书架那边，把最上面那层，东边角落，有一个紫檀木的匣子，取下来。”
宋西依言，搬了凳子，踩上去。在最上层东边角落，果然看到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，样式古朴，没有锁。她小心地取下来，入手有些沉。
“打开它。”李铁柱声音有些发紧。
宋西打开匣子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几封旧信，纸已泛黄；一块成色普通的鱼形玉佩；还有一本更薄、页面发黄的小册子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。
“把那本册子……拿给我。”李铁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宋西将小册子取出，递给他。在交接的瞬间，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册子的边缘，触感粗糙，纸页很脆。李铁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接过，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宋西，眼神挣扎，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认得字，是不是？”
宋西心中警铃大作。他问这个做什么？是想试探她是否看了册子里的内容？还是……有别的打算？
“幼时家父教过几个字，认得些粗浅的。”她谨慎回答。
李铁柱盯着她，看了很久，久到宋西几乎以为他要做些什么。但他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，将那小册子紧紧按在胸口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，又像是烫手的山芋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他颓然道，“今日……不用你伺候了。晚饭……也不用过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宋西应道，退了出去。离开书房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李铁柱依旧坐在那里，捧着那本小册子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绝望的雕像。
那本小册子是什么？为何让他如此紧张？是更隐秘的账目？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凭证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疑团越来越多，但宋西的心，却越来越定。李铁柱的慌乱，秀英的怨怼，张王氏的回避，张老爷的消失……所有的迹象都表明，张家的危机正在迅速发酵，内部矛盾一触即发。
而她，这个被所有人视为蝼蚁、隐患、或者替罪羊的人，或许可以在这片混乱中，找到那一线极其微弱的、可供她攀爬的裂缝。
夜色降临，寒气更重。宋西回到冰冷的厢房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怀中，“血债簿”紧贴着心口，那里记录着所有的屈辱、观察和秘密。指尖冻疮在寂静中突突跳动，像她不肯停息的心跳。
明天，会是新的一天。
也许，会有新的风暴，新的裂缝，新的……机会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白色的呵气在冰冷的黑暗中迅速消散。
然后，她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在入睡前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：秀英的怨恨，或许可以稍加利用。而李铁柱的恐惧和那本神秘的小册子……需要更加仔细地观察。
雪后的夜晚，格外寂静，也格外漫长。
但黎明总会到来。
带着新的混乱，或者……新的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