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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除夕惊变(2 / 2)

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让厅内的哭喊质问为之一静。所有人都循声望去,只见宋西从阴影中上前两步,走到李铁柱身侧稍后的位置,微微屈膝,对周管事行了一礼。她脸色依旧苍白,衣着寒酸,但腰背挺直,眼神平静无波,直视着周管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
周管事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年轻妇人会突然开口,而且是在这种场合。他眯了眯眼,打量着她:“这位是?”

“奴婢宋氏,李家新妇。”宋西声音清晰平稳,“周管事远来是客,又是年关,站在门口说话,非待客之道,也于理不合。可否请周管事移步偏厅稍坐,喝杯热茶?家中长辈确有要事,少爷这便去请。定在午时之前,给周管事一个交代。”

她的话不卑不亢,既给了周管事台阶(“远来是客”、“年关”),又维护了李家最后一点体面(“非待客之道”),更给出了明确的时限(“午时之前”),还将压力明确转回了李铁柱身上(“少爷这便去请”),自己则只是代为转圜。

周管事再次深深看了宋西一眼。这个看似弱不禁风、处境堪怜的新妇,在这种场合下竟能如此镇定,说话滴水不漏,倒是让他有些意外。他沉吟片刻。逼得太急,万一李家狗急跳墙,或者真闹出人命,这银子恐怕更不好拿。去偏厅等等,倒也无妨,反正午时之前若再无答复,他再发作不迟。

“好!”周管事收起借据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商人的圆滑笑容,“既然少奶奶这么说了,周某就给少奶奶这个面子。偏厅等候可以,但午时之前,李某必要一个准信儿!否则……哼!”他冷哼一声,对随从使了个眼色,三人转身,在老王头战战兢兢的引领下,往偏厅去了。

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但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西身上,充满了惊疑、审视、不解,甚至是一丝隐隐的忌惮。她刚才那番话,不仅暂时安抚住了凶神恶煞的债主,更在无形中,将李铁柱逼到了必须立刻面对张王氏的绝境,也让她自己,从阴影中走到了众人视线之下。

李铁柱像是被宋西的话点醒了,又像是被那“午时之前”的期限再次重击,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宋西,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决绝。
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
“少爷,”宋西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,“时辰不早了。该去给老夫人……请安了。”她特意加重了“请安”二字。

李铁柱浑身一震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。他看了看满眼惶惑、带着期望和恐惧看着他的妹妹们,又看了看宋西那双深不见底、平静无波的眼睛,最后,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,猛地一跺脚,转身,跌跌撞撞却又异常决绝地,朝着张王氏所居的正房方向冲去。

“大哥!”秀英想叫住他,却被秀梅拉住了。秀梅看着李铁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,又看了看静静立在原地的宋西,眉头蹙得更紧,眼神复杂难明。

宋西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。她只是微微侧身,对秀梅等人福了福:“各位姑娘,外客在偏厅,还需有人看顾。奴婢去厨房看看茶点。”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厨房方向,将一厅惶然无措的姐妹和尚未散尽的惊恐,留在了身后。

走向厨房的每一步,宋西的心跳都平稳如常。指尖的冻疮在寒冷中突突跳动,膝盖的疼痛清晰传来,但她感觉到的,却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战栗的兴奋。

火,终于点着了。

而且,是以她希望的方式,在她预计的时间,彻底点燃了。

李铁柱被逼到了绝路,不得不去正面冲击张王氏最后的壁垒。无论结果如何,张王氏都再也不能躲在“称病”的幌子后面。张家的脓疮,将在年关这个最“团圆”也最“体面”的时刻,被彻底挑破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
而她,这个点燃引线的人,暂时退到了安全的阴影里。接下来,她只需要等待,观察,然后在适当的时机……或许,可以尝试去攫取那在废墟中可能闪现的、极其微小的利益。

厨房里,李婶和张嫂显然也听到了前院的动静,正惶惶不安。见到宋西进来,李婶难得主动凑过来,压低声音,带着惊恐:“少奶奶,刚才……刚才那是?真……真是要债的?还……还要告官?”

宋西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,只是平静地吩咐:“烧壶热水,沏壶好茶,用前日老夫人赏的明前龙井。再……看看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点心,一并备上,送到偏厅去。外客在,不能太失礼。”

她的平静奇异地感染了惊慌的李婶和张嫂。两人连忙应下,手忙脚乱地去准备。

宋西则走到水缸边,拿起水瓢,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,慢慢喝下。冷水滑过干涩灼热的喉咙,带来一阵战栗,也让她更加清醒。

她知道,真正的博弈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

张王氏会如何应对被逼到绝境、可能已经崩溃的儿子?

李铁柱能问出什么?得到什么?

那两千两银子的巨债,最终会如何解决?

而自己,在这即将到来的、注定惨烈的“团圆”与“崩溃”中,又该如何自处,并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生机?

她放下水瓢,目光投向正房方向。那里,此刻想必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、却更加残酷的战争。

窗外的天色,似乎更暗了。

除夕的白日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