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西在厨房和李婶张嫂一起,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,吃了点稀粥和硬邦邦的剩窝头。粥很稀,窝头很硬,但她们都默默地吃着,没有人说话。一种沉重的、仿佛末日般的氛围,笼罩在小小的厨房里,也笼罩在整个张宅上空。
饭后,李婶和张嫂收拾了碗筷,便匆匆回下房去了,似乎多在这空旷冷寂的宅院里待一刻都感到恐惧。
宋西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冰窖般的厢房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望着漆黑一片、死气沉沉的院落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指尖的冻疮在寂静中突突跳动,膝盖的疼痛清晰传来,但她似乎感觉不到。她的心里,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张家,终于开始崩塌了。从内到外,从经济到人心。
张王氏的权威出现了巨大的裂缝。李铁柱被彻底压垮,但也因此可能被逼出最后一点用处。七姐妹人心惶惶,各有盘算。仆役们离心离德。
而她,这个被所有人轻视、欺凌、视为隐患的“外来者”,在亲眼目睹并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这场崩塌之后,该如何自处?又该如何,在这片废墟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,甚至……积攒起第一块属于她自己的砖石?
她想起藏在书房地砖下的真账册和信件,那是张家的催命符,但用好了,或许也能成为她的护身符或筹码。
她想起李铁柱今日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和妥协,这个懦弱的男人,或许还能被利用,去试探、去冲撞、去攫取一些她无法直接触及的东西。
她想起秀英的绝望,秀梅秀兰的算计,秀菊的天真,秀艳的沉默……每个人都有弱点,都有欲望,都有可以被利用的地方。
她还想起,自己怀里那本沉甸甸的“血债簿”,那里面记录的不只是屈辱,更是这个家族每个人的面孔、弱点和罪证。
寒风更紧了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宋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黑暗中迅速消散。
然后,她转过身,没有回厢房,而是朝着书房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
李铁柱现在,一定像一只受伤的、惊恐的困兽,独自舔舐伤口,充满了恐惧、怨恨和不甘。这正是他心理防线最脆弱、也最容易接受“引导”的时候。
她需要去“看看”他。不是关心,是评估,是……进一步的谋划。
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她轻轻叩了叩门。
里面寂静了片刻,然后,传来李铁柱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:“……谁?”
“少爷,是我。”宋西低声道。
又是片刻的沉默,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李铁柱那张惨白浮肿、带着新鲜伤痕的脸出现在门后,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与绝望。他看到是宋西,眼神动了动,侧身让她进去,然后迅速关上门,闩好。
书房里一片狼藉。地上有摔碎的茶碗,倒了的凳子,还有撕碎的纸页。李铁柱显然在这里独自发过疯。炭火很旺,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冷和绝望之气。
“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李铁柱靠在门上,声音嘶哑,眼神戒备又空洞。
宋西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,就着火光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指,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寻常。“来看看少爷。”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今日之事,少爷受苦了。”
李铁柱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,眼圈瞬间红了,他猛地别过脸去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,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“受苦……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他惨笑着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,“我这个长子……做得真够体面!被债主逼上门,被母亲打骂,眼睁睁看着这个家……卖田卖地,停月钱,连顿年夜饭都没有……我……我还有什么脸活着!”
“少爷若此时倒下,才是真的遂了某些人的意,也真的让这个家,再无半点希望了。”宋西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冰水浇在李铁柱滚烫的伤口上。
李铁柱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猛地转过头,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宋西:“希望?还有什么希望?!母亲要卖田卖地!那是祖产!是张家的根基!卖了它们,张家还剩下什么?!一个空壳子!等着被其他债主、被官府生吞活剥吗?!”
“所以,少爷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?看着祖产被变卖,看着家业凋零,然后自己要么被推出去顶罪,要么跟着一起沉沦?”宋西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锐利如刀,“少爷今日敢去正房与老夫人对峙,不惜撕破脸皮,不就是为了争一线生机吗?怎么,争来了变卖家产的结果,就又怕了,退缩了,只敢躲在这里哭了?”
“我……”李铁柱被她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,脸上闪过羞愤、痛苦,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。
“变卖家产,固然是下下之策,是败家之举。”宋西语气放缓,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冷静,“但事已至此,无法挽回。少爷现在要想的,不是如何阻止卖田卖地——老夫人心意已决,且迫在眉睫,阻止不了——而是,如何在这‘卖’的过程中,尽可能地为张家,也为少爷您自己,保留一点什么,或者……争取一点什么。”
“保留?争取?”李铁柱茫然。
“田产铺面,估值几何,卖给何人,作价多少,款项如何交割、使用……这里面的文章,大得很。”宋西的声音压得更低,在炭火的噼啪声中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,“少爷是长子,是名义上未来的家主。这些产业变卖,少爷难道不该‘参与’、不该‘过问’吗?难道就任由老夫人……或者老爷,一手操办,最后银子落到哪里,还剩多少,少爷都一概不知,坐等着被安排命运吗?”
李铁柱的眼睛微微睁大,呼吸急促起来。参与?过问?了解内情?掌握银钱去向?这些念头,他以前从未敢深想。母亲掌控一切,父亲避而不见,他早已习惯了被安排,被通知。可现在……家都要卖了,他难道还要继续做聋子瞎子吗?
“可……母亲不会让我插手的……”他嗫嚅道,但眼中已燃起一点微弱而混乱的火苗。
“不让插手,就不能知道了吗?”宋西看着他,“少爷,您忘了书房地砖下,藏着的东西了吗?”
李铁柱浑身剧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鬼,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: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那东西……不能动!动了会死人的!”
“奴婢没说要动它们。”宋西平静地说,“只是提醒少爷,您手里,并非毫无筹码。那些东西,是催命符,但也是护身符。至少,它能让少爷知道,这个家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底细,在变卖产业时,或许……能让某些人有所忌惮,在分割利益时,不得不考虑少爷的存在。”
她的话像毒蛇,一点点钻进李铁柱混乱恐惧的心里。是啊,那些账册和信件……是张家最致命的秘密,也是父母最大的把柄。如果……如果他暗中掌握了这些,那么在变卖家产、分配那可能所剩无几的“体己”和“残值”时,母亲和父亲,是不是就不得不分他一杯羹?或者,至少,不能再把他完全排除在外,任由他自生自灭?
这个念头太可怕,太大逆不道,但也太有诱惑力。尤其是在他被母亲当众打骂、彻底心寒,对家族前途绝望透顶的此刻。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李铁柱的声音干涩无比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的、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宋西知道,火候到了。这个懦弱的男人,终于被逼出了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,虽然这勇气建立在恐惧和自私之上,但对她来说,足够了。
“少爷什么也不用做。”她缓缓道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只需要……留心。留心老夫人和老爷接下来的动向,尤其是与谁接触,商议变卖哪些产业,作价多少。留心家中账目的变动,哪怕只是零星的信息。还有……那个周管事,以及可能陆续上门的其他债主,他们带来的消息,或许也有用。”
“至于地砖下的东西,”她看着李铁柱骤然紧张的脸,“少爷知道它们在那里,就好。不到万不得已,生死关头,绝不可动用。但知道它们的存在,本身,就是一种力量。”
李铁柱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,半晌,才重重点了点头,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、混合着恐惧和狠厉的光芒。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宋西不再多说,躬身道:“夜已深,少爷今日也乏了,早些歇息吧。奴婢告退。”
她转身,拉开书房门,走了出去,又将门轻轻带上。将那个被彻底点燃了野心和恐惧之火的男人,留在了温暖却危机四伏的书房里。
走廊里,寒风刺骨,漆黑一片。
宋西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冰冷偏僻的厢房。她的脚步很稳,心也很静。
第一步,分裂张家内部,成功。张王氏与李铁柱母子离心。
第二步,引导李铁柱滋生异心,埋下隐患,也为自己寻找一个可能的内应和试探外界的棋子,正在进行。
第三步,在张家变卖家产、分配残值的混乱中,寻找可乘之机,攫取利益,尚未开始,但已布下引子。
路还很长,很险。但至少,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一切、茫然等待命运的宋西了。
推开厢房门,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没有点灯,只是和衣躺倒在冰冷的床铺上,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。
远处,似乎隐约传来零星的、别家守岁的爆竹声,微弱,遥远,更衬得张宅的死寂如同坟墓。
除夕夜,就这样,在一片冰冷、绝望和无声的算计中,悄然滑过。
而新的一年,注定要在血与火、算计与背叛中,揭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