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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暗室密谋(2 / 2)

傍晚,寒风又起,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。宋西在自己的厢房里,慢慢吃着秀菊给的芝麻糖,就着冰冷的茶水。糖很甜,茶很冷,混在一起,滋味古怪。但她吃得很仔细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她在等。等李铁柱来找她。以他今日接手的“重任”和焦头烂额的状态,晚上一定会来。而她,需要准备好应对,并引导他,去获取她想要的信息。

果然,戌时刚过,厢房门被轻轻叩响。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。

宋西拉开门。李铁柱站在门外,身上带着寒气,脸色在廊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疲惫焦灼,但眼中却有一种被压力逼出来的、异样的亢奋和狠劲。他闪身进来,迅速闩门。

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雪地反光。

“怎么样?”宋西没有寒暄,直接问道,声音平静。

李铁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走到床边坐下——屋里只有这一张床可以坐人。他声音急促,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不安:“乱!太乱了!账目一塌糊涂,亏空比我想的还大!各房报上来的用度需求,狮子大开口!秀英那边要添置新衣、打首饰,秀梅秀兰要笔墨纸砚和额外的丫鬟月钱,秀玲要买胭脂水粉,连秀菊都列了一堆零嘴玩意儿!她们当我这里是什么?金山银山吗?!母亲给的这点米粮菜钱,连维持基本吃食都勉强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。宋西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李铁柱的抱怨在她意料之中。张王氏扔给他的,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。

“还有变卖产业的事!”李铁柱继续道,语气带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,“钱嬷嬷给了我一个单子,上面列了几处田庄和铺面,还有大概的估价。可是……价格低得惊人!比市价起码低了三成!我问钱嬷嬷,她说如今急着用钱,只能尽快脱手,买家趁机压价。可这也太……而且,买家是谁,怎么接洽,银子怎么交割,她语焉不详,只说母亲自有安排,我只需‘知晓’即可,最后签字画押时需要我在场!”

果然。张王氏只是让他“知晓”,而非真正参与决策。低价急售,买家不明,银钱去向模糊……这里面猫腻太大了。张王氏是想趁乱中饱私囊?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,将所剩不多的家产,转移到某个“安全”的地方,或者某个特定的人手里?

“少爷怎么看?”宋西问。

“我?我能怎么看?”李铁柱苦笑,眼中闪过怨毒,“母亲这是把我当傻子,当挡箭牌!卖了祖产,得了银子,还了债,剩下的……恐怕也没我什么事!签字画押让我去,骂名让我背,好处她得!”

“所以,少爷甘心吗?”宋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。

李铁柱猛地抬头看她,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宋西目光的锐利。“不甘心又能如何?我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

“少爷现在‘监管用度’,‘从旁协助’变卖产业,这便是机会。”宋西缓缓道,“账目混乱,亏空巨大,正好可以借机清查。各房用度需求不合理,少爷可以驳回,或者……酌情削减、平衡,树立威信。变卖产业的单子和估价,少爷既然‘知晓’了,便可以暗中打听市价,了解买家背景。即便不能改变结果,至少要知道真相,知道银子最终流向何处,知道……这其中,是否有人中饱私囊,损公肥私。”

她的话,像恶魔的低语,一点点点燃李铁柱心中压抑的野心、怨恨和不甘。是啊,他现在有名分了!虽然是虚的,但毕竟是母亲当着全家人的面给的!他可以借机查账!可以削减用度!可以打听内情!哪怕最后改变不了什么,但至少,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、任人摆布的傻瓜了!而且……如果真能发现母亲或父亲在变卖祖产中动了手脚,中饱私囊的证据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,他手里就有了新的筹码?

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,血液上涌。

“可是……查账,打听买家,这些……需要人手,需要门路,我……”李铁柱又迟疑了。他孤立无援,在府里除了几个小厮,无人可用。外面更是人生地不熟。

“少爷不必亲自去做所有事。”宋西道,“府里下人多有怨言,人心浮动,少爷只需稍加留意,或许能找到一两个可用之人,许以好处,让其打探消息。至于外面……变卖产业,总需经手牙行、中人,这些人最是消息灵通,也最是趋利。少爷如今‘协助’变卖,接触他们,打听些消息,也是情理之中。甚至……可以从那些债主身上着手,他们逼债心切,对张家的产业和底细,恐怕比少爷更清楚,也乐意透露些‘内幕’,以期尽快拿到银子。”

她一步步教他,如何利用现有的身份和混乱的局面,编织自己的信息网络。李铁柱听得眼睛发亮,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隐约的路。

“那……那我现在该从何入手?”他急切地问。

“第一,从账目开始。”宋西道,“少爷明日可召负责采买、库房、以及各房支取的管事婆子来回话,不必疾言厉色,只需细细询问,核对账目与实物。其中必有漏洞,抓住一两个,小做惩戒,便可立威,也可从中看出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是老夫人或各房的眼线。第二,对各房用度需求,少爷可统一削减,定下规矩,按人头、按份例发放,不患寡而患不均,只要一视同仁,她们闹也无用。第三,关于变卖产业,少爷可向钱嬷嬷索要更详细的资料,如地契田契、历年租簿、铺面账本,只说需‘熟悉情况,以便协助’,她无法拒绝。拿到后,仔细查看,记下关键信息,再设法找人打听市价和买家背景。”

李铁柱连连点头,将宋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他从未觉得思路如此清晰过,仿佛一直蒙在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一条缝。

“少爷,还有一事。”宋西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警示,“地砖下的东西,务必确保万无一失。近日府中人多眼杂,刘嬷嬷频繁外出,恐有变数。少爷需得确认,它们是否还在原处,是否……有被动过的痕迹。”

提到地砖下的东西,李铁柱浑身一紧,恐惧再次袭来,但这次,恐惧中夹杂着一丝奇异的、掌握秘密的兴奋。“我……我明白。我会找机会查看。”

“少爷若无其他事,夜已深,请回吧。凡事小心,循序渐进,切不可操之过急,引人疑心。”宋西再次下了逐客令。

李铁柱站起身,在黑暗中深深看了宋西一眼,然后轻轻拉开门,闪身出去,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宋西闩好门,背靠门板,静静站了片刻。指尖冻疮传来刺痛,膝盖也在抗议。但她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。

李铁柱,这个棋子,已经开始按照她的意愿移动了。虽然笨拙,虽然充满了不确定,但至少,他开始尝试去触碰那些原本被张王氏牢牢掌控的领域——账目、用度、产业信息。只要他动了,就会搅动浑水,就会让隐藏的裂缝和污垢暴露出来,而她,就可以在一旁冷静地观察,判断,然后……选择最有利的时机和角度,去获取她想要的东西。

窗外的风声更紧了,似乎还夹杂着零星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像是远处别家祭祖或祈福的爆竹声,飘渺而不真实。

大年初二,就在这寒冷、黑暗、以及无声的密谋与算计中,悄然过去。

新的一年,旧的困局,但棋局,已然不同。

宋西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她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,弯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。
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