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一片死寂,只有宋西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的噼啪声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等待着吏员的下文。
过了许久,吏员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也就是说,你嫁入张家半月,只知埋头劳作,伺候内眷,对张家外务、银钱账目、人情往来,一概不知。与丈夫关系冷淡,甚至可能受其苛待。昨日至今,只知有债主上门、变卖产业,其余一概不知。是也不是?”
他的总结,冰冷而精准,将宋西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与张家核心秘密隔绝的、可怜又可悲的“外人”和“受害者”。
宋西深深垂下头,泪水终于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洇开一小点深色。她没有回答“是”或“不是”,但那无声的哭泣和颤抖的身体,已是最好的答案。
吏员看着眼前这个形容凄惨、哭泣无助的年轻妇人,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渐渐淡去,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的怜悯。他挥了挥手:“好了,你且站到一边去。”
“是……谢官爷。”宋西如蒙大赦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踉跄着退到一旁,与那六姐妹站在一起。秀菊怯怯地看了她一眼,眼中带着同情。秀英则狠狠剜了她一眼,似乎在怪她刚才那番“表演”丢了张家的脸,又或许是在嫉妒她竟能如此“轻易”过关。秀梅和秀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。秀艳依旧垂着头,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。
张王氏死死盯着宋西,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。她大概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村妇,在官差面前,竟能如此“伶牙俐齿”,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,还隐隐将脏水泼到了她和李铁柱身上!但此刻,她自身难保,更不敢出言反驳。
李铁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刚才的一切毫无反应。
吏员的注意力,重新回到了张王氏和李铁柱身上,以及茶几上那些账册和书信。他的脸色重新变得冷峻。
“李夫人,李少爷,”吏员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,“方才这位宋氏所言,你们可都听到了?她嫁入你家不过半月,对诸事一无所知。那么,这些账目,”他拍了拍茶几上的蓝皮账册,“这些书信,还有贵府近日的银钱巨变、债主盈门,乃至与州府某些吏员的私下往来……想必,二位应该能给本官一个更清楚的交代了吧?”
张王氏身体剧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李铁柱则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,猛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嚎啕大哭:“官爷饶命!官爷饶命啊!不关我的事!都是我爹!都是我娘!是他们……是他们做的!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求官爷明察!饶了我吧!饶了我吧!”
他彻底崩溃了,涕泪横流,语无伦次,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父母,只求自保。那副懦弱无耻、贪生怕死的嘴脸,暴露无遗。
张王氏看着儿子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,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光彩也熄灭了,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空洞。她知道,完了。这个家,连最后一点遮羞布,都被自己亲生儿子亲手撕得粉碎。
吏员冷冷地看着地上痛哭流涕、丑态百出的李铁柱,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、摇摇欲坠的张王氏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。他缓缓站起身,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:“将相关账册、书信、以及这些箱笼中的可疑之物,全部封存,带回衙门。张王氏、李铁柱,一并带走,仔细讯问。其余女眷及下人,暂留府中,不得随意出入,听候传唤!”
“是!”衙役齐声应道,上前就要拿人。
“不!不要抓我娘!不要抓我大哥!”秀英突然尖叫起来,想要扑过去,却被衙役毫不客气地推开。秀梅和秀兰连忙死死拉住她。秀玲吓得昏了过去。秀菊和秀晴抱在一起痛哭。厅内再次乱成一团。
只有秀艳,依旧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,看着这场闹剧,嘴角几不可察地,扯起一抹冰冷而苍凉的弧度。
宋西垂着头,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,听着张王氏绝望的啜泣和李铁柱杀猪般的嚎叫,看着衙役们冷酷地将那对母子拖走,封存那些致命的证据。
她的心跳,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。
袖中的手,却悄悄握紧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第一步,暂时安全了。
以一个“无知、可怜、受欺凌的外来者”的形象,在官差面前,勉强过了关。
但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张王氏和李铁柱被带走,意味着张家的核心已然崩塌。那些账册和信件被查抄,意味着更深的秘密即将暴露。而她们这些被“暂留府中、听候传唤”的女眷,命运依旧悬于一线。
官府接下来会如何动作?
那些账册信件,会牵扯出多少人?多大麻烦?
张家这座即将彻底倾覆的大厦,会将她这个刚刚侥幸躲过第一劫的“边缘人”,一同拖入深渊吗?
还有……地砖下的东西。是否还在?是否安全?李铁柱崩溃前,有没有透露半分?
无数的疑问,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上她的心头。
但此刻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等待。
等待官府的下一步。
等待命运的裁决。
也等待……那或许在绝境中,才会出现的一线,极其微弱的生机。
衙役们押着张王氏和李铁柱,带着封存的证物,鱼贯而出。哭声,骂声,呵斥声,逐渐远去。
偏厅里,只剩下瘫倒在地、失魂落魄的张家女眷,和满地狼藉。
寒风从敞开的厅门灌入,吹得灯火明灭不定。
天光,终于大亮。但那光明,冰冷刺骨,照见的只是一片废墟前的死寂与绝望。
宋西缓缓抬起头,望向门外那片惨白的天光。
眼神深处,那簇冰冷的火焰,幽幽地,燃烧着。
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更加沉静。
也更加,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