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,任由那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将自己吞噬时,骡车忽然猛地一顿,停了下来。
紧接着,是衙役粗嘎的吆喝声:“到地方了!都下来!快点!”
到地方了?州府大牢?这么快?
宋西昏沉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吆喝声,强行扯回了一丝。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透过木枷的缝隙和漫天风雪望去。
眼前,并不是想象中的、阴森高大的牢狱门墙。而是一个……岔路口?似乎是在某个荒郊野外,官道在这里分叉,一条继续向前,通往更深的黑暗,另一条转向右侧,隐约能看到远处有零星的、微弱的灯火,像鬼火般在风雪中飘摇。
几辆骡车都停了下来。衙役们跳下车,抖落身上的积雪,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。灯笼的光在风雪中摇晃,照亮了周围一片荒凉的、被积雪覆盖的旷野,和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枝桠狰狞的枯树。
“头儿,这雪太大了,路看不清了!再往前赶,怕是要出事!”一个衙役对为首的头目喊道。
那头目裹紧了身上的棉衣,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、雪片乱舞的天空,又看了看眼前模糊的道路,咒骂了一声:“这鬼天气!真是晦气!”他顿了顿,似乎做出了决定,指着右侧那条有零星灯火的方向,“那边好像有个驿站还是什么庄子,先去避一避,等雪小点再走!把人都赶下来,活动活动,别他娘的冻死在车上!”
不是直接去大牢。是中途避雪。
宋西心中微微一动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痛苦淹没。避雪……又能怎样?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等死。
衙役们开始粗暴地将女眷们从车上拖下来。沉重的木枷让下车变得极其艰难,不断有人摔倒,在雪地里挣扎,引来衙役不耐烦的呵斥甚至踢打。哭喊声再次零星响起,但很快就被风雪吞没。
宋西也被两个衙役粗鲁地拽下了车。双脚沾地的瞬间,膝盖一软,差点直接跪倒,腹部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,眼前金星乱冒。冰冷的雪瞬间淹没了她单薄的、浸血的鞋袜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她勉强站稳,沉重的木枷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,只能佝偻着,在漫天风雪中瑟瑟发抖。
风雪更急了,劈头盖脸地打来,几乎让人睁不开眼。衙役们吆喝着,推搡着这群戴枷的女囚,深一脚浅一脚地,朝着右侧那条岔路、远处那点微弱的灯火方向走去。
宋西踉跄地跟着队伍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,小腹的坠痛和身下那持续的热流,让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下,再也起不来。她的目光,下意识地扫过刚刚离开的那辆骡车。在摇晃的灯笼光和飞舞的雪片中,那辆骡车静静地停在岔路口,车底板下那道狭窄的裂缝,早已被风雪掩盖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木盒……还在那里。
她收回目光,不再看。是福是祸,已不由她掌控。
她只是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一点求生本能,强迫自己跟着前面模糊的人影,一步一步,挪向那风雪中、仿佛海市蜃楼般的、微弱的灯火。
或许,那驿站或庄子,能有一丝温暖?哪怕只是一点点?
或许,到了那里,能有机会……处理一下这要命的出血?
或许……
然而,当她们这群狼狈不堪的囚徒,终于蹒跚着走近那点灯火时,看到的景象,却让所有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,瞬间冻结,化为了更深的寒意和恐惧。
那并非什么驿站,也不是寻常庄子。
那是一圈低矮的、歪歪斜斜的土坯围墙,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。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,在风雪中哐当作响。院子里,只有两三间低矮破败的、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压垮的土房,窗户用破烂的草席堵着,缝隙里透出昏暗摇曳的、如同鬼火般的油灯光芒。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牲畜粪便、霉烂稻草和某种劣质油脂燃烧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,院子门口,站着两个穿着肮脏号衣、缩着脖子、手里拎着破旧腰刀的汉子,正用一种混合着贪婪、审视和毫不掩饰恶意的目光,打量着这群被押送来的、戴枷的女囚。那眼神,不像官差,倒像是……看守某种特殊“货物”的狱卒,或者,是这荒郊野岭里,更加无法无天的存在。
“哟,刘头儿,这么大风雪,还送‘货’来啊?”一个看守咧开嘴,露出黄黑的牙齿,对衙役头目嬉皮笑脸地说道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,在女眷们身上扫来扫去,尤其在几个年轻些的,如秀梅、秀兰,甚至包括形容凄惨但难掩秀丽底子的宋西和秀艳身上,停留得更久。
衙役头目似乎和这两人相熟,骂骂咧咧地回道:“少废话!州府要的人,路上遇雪,暂时在你们这儿歇歇脚。给弄个能避风的地方,看好了,一个都不能少!”
“嘿嘿,放心,进了咱们这儿,就是插翅也难飞。”另一个看守阴恻恻地笑道,让开了院门,“就是地方简陋,委屈各位‘官小姐’了。”
女眷们被连推带搡地赶进了这个比张宅偏厅更加破败、肮脏、阴森的小院。院子里积着厚厚的、肮脏的雪,混杂着不知名的污物。那两三间土房,其中一间似乎是个简陋的灶间,散发着更浓的怪味。另一间稍大点的,门敞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隐约能看到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,墙上挂着些锈蚀的农具和破渔网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、令人窒息的灰尘和潮霉气息。
这就是他们“避雪”的地方?这分明是个……囚笼,甚至比囚笼更不堪的地方!
秀英似乎被这环境刺激,又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骂,但立刻被旁边的衙役狠狠抽了一巴掌,声音戛然而止,只剩下压抑的呜咽。其他人也吓得噤若寒蝉,只有身体在寒冷和恐惧中,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宋西站在冰冷的、肮脏的雪地里,看着眼前这如同噩梦般的情景,只觉得最后一点力气,也随着体温和希望,一起流失殆尽了。
前路,果然是地狱。
而这中途的“驿站”,不过是地狱门前,更深、更黑、更绝望的深渊。
腹部的剧痛,再次汹涌袭来。
她眼前一黑,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晃了晃,向前栽倒下去。
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她似乎感觉到,有人从旁边,极其快速地、用肩膀顶了她一下,减缓了她栽倒的力道,让她没有直接脸朝下摔进肮脏的雪泥里。
然后,是一个极低极低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声音,在耳边掠过,带着冰雪般的寒意,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:
“撑住……”
是秀艳的声音。
紧接着,无边的黑暗和冰冷,彻底吞噬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