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士又走到了宋西面前。看到她奄奄一息、身下一片狼藉血污的样子,军士的眉头皱得更紧,他蹲下身,探了探宋西的鼻息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然后回头对黑色斗篷男子道:“大人,这个宋氏,失血过多,高热,恐有性命之危。是否……”
黑色斗篷男子的目光,隔着几步远,落在宋西惨白如纸、气若游丝的脸上。那目光冰冷,锐利,带着审视,但奇怪的是,宋西并没有从中感觉到之前那些衙役看守眼中的淫邪、贪婪或纯粹的漠然,而是一种……更加复杂的、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冰冷计算。
“一并带走。”男子最终开口,声音依旧毫无波澜,“她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“是!”军士应道,挥手叫来另一人,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宋西从冰冷污秽的地上架了起来。动作间,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腹部的伤处,剧烈的绞痛让宋西眼前一黑,差点再次晕厥过去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她死死咽下。身下温热的液体,因为动作,又涌出一股,浸湿了裤脚。
她被架着,踉跄地走出了这间肮脏冰冷的土屋。屋外,风雪依旧,但院子里已经多了十几匹雄骏的战马和几辆更加坚固、带有遮挡的马车。之前那些衙役和看守,都远远地站在一边,噤若寒蝉。秀艳、秀英(被粗暴地解开绳索、拿出堵嘴布,但依旧戴着重枷)、秀梅、秀兰等人,也都被军士们从各个角落带了出来,集中在院子里。钱婆子被两个军士用一块破门板抬了出来,放在一辆马车上,一动不动,生死不知。
“全部上车!”为首军士喝道。
女眷们被分别押上那几辆带棚的马车。马车里比土屋和槛车要好了太多,虽然依旧简陋,但至少能遮挡风雪,铺着厚厚的干草,甚至还有一两张肮脏但厚实的毛毡。宋西被单独安置在一辆马车的角落,身下垫了更多的干草。秀艳被安排坐在她对面,中间隔着狭窄的过道。其他女眷挤在另外的马车里。
马车很快启动了,在风雪中,向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。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,马蹄嘚嘚的声响,以及外面军士们低沉简短的呼喝声,取代了土屋里那些绝望的噪音。
车厢里,光线昏暗,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、雪地的反光和偶尔晃过的、军士手中的灯笼光影。寒冷依旧,但少了那穿堂的刺骨寒风,多了毛毡的些微隔挡,竟让宋西觉得,似乎比在土屋里暖和了那么一丝丝——或许,只是失血过多产生的错觉。
腹部的绞痛和身下的温热感,并未减轻。每一次马车的颠簸,都带来新的痛楚和晕眩。但此刻,她心中却被更大的疑团和不安占据。
都尉衙门?军机要务?张家一个商贾之家,牵扯到的无非是钱财、田产、贿赂胥吏,怎么会和“军机”扯上关系?除非……是那些账册信件里,记录了更加要命的东西?与边军粮饷有关?与走私禁物有关?还是……与某个位高权重、牵扯军务的官员有关?
秀艳知道吗?她那反常的平静,和黑色斗篷男子那句“是她”,意味着什么?秀艳的真实身份,难道不仅仅是张老爷的私生女那么简单?她和“军机”有关联?
还有那个黑色斗篷男子……他看自己的眼神,那种评估物品般的冰冷……他为什么说“她不能死在这里”?自己这个刚进门半月、备受欺凌、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新妇,有什么值得“不能死”的?是因为自己是李铁柱名义上的妻子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一个个疑问,如同冰冷的毒蛇,在她昏沉的意识中游走,带来更深的寒意和不安。但失血和高热,让她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。她只能蜷缩在干草堆里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握紧手中那两块冰冷的石片,仿佛那是她与这个充满阴谋和危险的冰冷世界之间,最后的、脆弱的连接。
马车在风雪中疾驰,不知去向何方。前路,是比州府大牢更加未知、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。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虚弱、痛苦和未知的恐惧中,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荒谬的感觉,却在宋西心底最深处,悄然滋生。
至少,离开了那个肮脏绝望的驿站土屋。
至少,暂时摆脱了那些猥琐贪婪的看守。
至少,这辆马车,能挡一点风雪。
至少……秀艳给她的那两片石片,和她手背上那道为了传递石片而划出的血口,似乎暗示着,在这绝境之中,她并非完全孤立无援,即使那“援手”本身,也充满了危险和谜团。
这念头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,却奇异地,让她冰冷绝望的心底,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确定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光。
她缓缓地,侧过头,望向对面。
秀艳依旧挺直地坐着,闭着眼,仿佛已经入睡。但她手中,不知何时,也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是那枚从木盒里拿出来的、莲苞形状的羊脂玉佩。她用戴着铁链、伤痕累累的手指,轻轻地、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在抚摸情人,又仿佛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信物。昏暗中,玉佩泛着莹白柔和的光泽,与她苍白冰冷的脸,形成一种奇异而凄美的对比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宋西的目光,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又继续。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但宋西知道,她没睡。
两个女人,在这辆驶向未知深渊的马车里,在弥漫的血腥、寒冷和沉重枷锁的禁锢中,隔着狭窄的过道,无声地对峙,又或者……是某种扭曲的、心照不宣的同行。
马车外,风雪呼号,黑夜如墨。
马车内,微光如豆,前路茫茫。
而掌心那冰冷的石片,和身下那持续不断、象征着生命流逝的温热,都在提醒着宋西——
绝地求生,微光乍现。
但这条用血铺就的路,注定更加崎岖,更加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