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长府邸朱漆大门紧闭,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。宋西没有敲门,她绕到府邸侧后方一处僻静的矮墙。墙根下杂草丛生,她毫不犹豫地手脚并用,忍着腹痛攀了上去,翻身落入院内。动作干净利落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她对这府邸的格局并不陌生。很快,她便摸到了位于后罩房角落的药房。门虚掩着,里面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。她闪身进去,目光迅速扫过一排排贴着红纸标签的药柜。
“巴豆……”她的指尖划过标签,“在这里。”
她拉开那个标注着“巴豆”的抽屉。里面赫然躺着大半抽屉深褐色的巴豆种子,颗颗饱满。宋西眼中寒光一闪,她扯下身上一块粗布衣襟,将抽屉里的巴豆一股脑儿倒了进去,包成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
提着包袱,她悄无声息地退出药房,避开偶尔路过的仆役,直奔府邸后院那口供应全府上下饮水的老井。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。她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将石板推开一道缝隙。
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剧烈,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。她强忍着,将布包打开,把里面所有的巴豆,对着那幽深的井口,毫不犹豫地倾倒下去!
深褐色的种子如同密集的雨点,悄无声息地落入漆黑的井水深处,瞬间被吞没,只留下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做完这一切,宋西靠在冰冷的井沿上,大口喘息,脸色苍白如纸。剧烈的腹泻感汹涌而来,她扶着井壁,几乎站立不稳。但她的嘴角,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深井,仿佛能穿透水面,看到那些巴豆正在无声地溶解、扩散。然后,她拖着虚软的身体,再次翻过矮墙,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道里。
当夜,女子夜校的祠堂里,灯火通明。尽管白日里经历了中毒的折磨,女人们依旧强撑着身体,围坐在微弱的油灯下。阿箬的木板被放在中央,盲女们的手指在凸起的刻痕上缓缓移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其他识字的女子,则低声诵读着青砖上刻下的字句,声音虽因虚弱而有些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“女子识字,天地始开……”
“未嫁求知,方能立身……”
朗朗的读书声,穿透破旧的窗棂,飘荡在寂静的村庄上空。
而与此同时,村东头那座气派的族长府邸,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。
起初是厨房帮佣的几个婆子,在准备晚饭后就开始觉得腹中绞痛,紧接着是几个守夜的家丁,然后连内院伺候的丫鬟、管事的婆子,甚至族长那位最受宠的小妾,都纷纷捂着肚子,脸色惨白地冲向茅房。
“哎哟!疼死我了!”
“水……水有问题!井水!是井水!”
“快!快去请郎中!老爷也……老爷也泻得不行了!”
府邸内哀嚎声、呕吐声、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灯笼火把乱晃,人影幢幢。往日里威严的族长大人,此刻也顾不得体面,被两个健仆架着,脚步虚浮地冲向茅房,嘴里还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,府邸高高的围墙外,夜风送来了远处祠堂里隐约的、却异常清晰的读书声。那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,刺破了族长府邸的喧嚣和狼狈。
祠堂的读书声,与府邸的哀嚎声,在沉沉的夜色里交织、碰撞,此起彼伏,仿佛一首荒诞而尖锐的交响,宣告着某种无声的、却足以撼动根基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。几双原本躲在暗处、带着犹疑的眼睛,在听到这奇特的“交响”后,于黑暗中,悄然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