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。
听到动静,周春怀已经站起来了,走到灶房门口,两手交握放在身前,看见周春成进来,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低的:“大哥。”
周春成应了一声,把锄头靠在墙根,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手,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裤腿上蹭干,进屋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怎么动的茶,又看了看一旁的周春怀,声音平稳:“听阿武说你们回来了,这是打算不回镇上了?”
周春怀点了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的,像是头一回在别人家做客:“嗯,暂时不回了,爹娘也老了,我回来看着点。”
他顿了顿,低下头,像是在组织语言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“这么多年,全靠爹娘跟大哥你们,省吃俭用,勒紧裤腰带供我读书。但我确实不是读书那块料,搁镇上久了,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。没了你们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说到“我什么都不是”的时候,眼睛低垂着,嘴角抿了一下,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。
“以前是我混账,现在我回来了,就想守着爹娘,学着种地。不敢说什么大富大贵,只求一个踏实,吃饱穿暖就足以。”
周春成端详了他一会儿,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上,如今多了几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诚恳和愧疚。
他身体前倾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放慢了些:“你有这觉悟就挺好。”
他顿了顿,“无论做什么都是从无到有,都有一个过程,慢慢来,一步一步来,有不懂的就来问我们。”
周春怀听了,鼻头微微发红,低下头去,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像是鼓足了勇气,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旧布袋子,放在桌上,解开系绳,露出里面几张银票。
他把袋子往周春成面前推了推,“我们把镇上的房子卖了,一共是一百八十两银子。这一百两先还你们,剩下的八十两在娘那里,我让她帮我们拿着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把全部的底牌都摊开在了桌面上,“还托了村长帮忙问问有没有卖地的,想拿来置办一点田地。其余的银子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一口苦涩的东西,“我们慢慢还。”
周春成看着桌子上那几张银票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伸手拿起来,翻了翻,放到一边的柜子上,没有细数,只说了一句:“行,先放在这儿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春怀身上,里面那些之前还残留的冷硬,像被温水泡过的土块,松了一层。
周春怀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拇指来回摩挲着指节,像是在等着听那句他还没听到的话。
周春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那一声“嗯”沉甸甸的,像是把一块石头稳稳地放在了地上,四周的空气随着那一声轻响,终于松动了半分。
周春怀的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了一点,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丝。
周漾在门边听了一会儿,听到这里,转身朝周贤武招了招手,示意他去赶鸭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,沿着村道往河边走。
鸭子还在河里游,傍晚的余晖铺在水面上,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碎金色。
周漾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周贤武跟在后头,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,时不时捅一下水里的鸭子,把它们往岸边赶。
他走在田埂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姐,你说四叔这回……是真的改了?”
周漾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,“路还长呢,看他走着瞧吧。”
周贤武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那间被夕阳染成暖色的老屋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,也许,人走错了路,真的还能转回来。
只是那路边的刺,得一根一根地拔干净,才知道脚下踩的是石头还是泥巴。
等她赶完鸭子回来时,周春怀已经走了。
灶台上的茶杯空了,杯底留着一层印子,果盘里的瓜子花生被扒拉了两颗,像是坐立不安时顺手捏的,核桃原封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