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说:“湖南的。来这儿三年了。”
小玲看着他,那张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这儿的?”
“被骗来的。跟你一样。”
他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不过我是男的,就被留下来当兵。女的,就卖到这种地方。”
小玲低下头,没说话。
那人站起来,穿好衣服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活着。别想死。死了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小玲一个人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“活着。别想死。”
第十天,她看见了一个熟人。
那天晚上,她照例坐在大厅里,等着被挑走。门口进来几个男人,穿着便装,其中一个她认识。
是阿杰。
他跟着几个男人进来,有说有笑的。红裙女人迎上去,热情得不得了。
阿杰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扫过那些女人,扫到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她。
但他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,转过去跟红裙女人聊起了别的。
小玲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那天晚上,阿杰没挑她,挑了另外一个。
他走的时候,经过她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别想跑。跑了抓回来,更惨。”
小玲低着头,没看他。
阿杰走了。
小玲坐在那儿,看着门口那盏粉红色的灯,很久很久。
第十五天,她开始学会了麻木。
学会了在那些人进来的时候,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。学会了在他们离开后,对着那面镜子,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。
学会了接受这个事实——
她不是人了。
是货。
第十七天晚上,来了一个男人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花衬衫,身上有股香水味。他进来的时候,扫了一圈,最后指着小玲。
“那个。”
红裙女人笑了。
“有眼光。新来的,活儿好。”
小玲跟着他上楼。
进了房间,那年轻人没急着脱衣服,而是在床上坐下,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玲。”
“好听。”
“你是被卖来的吧?”
“我也是刚来的。那边园区,搞电诈的。今天发了工资,出来玩。”
小玲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别怕。我不会乱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。
“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小玲看着他,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,带着一点迷茫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年轻人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相信有头吗?”
小玲说:“不知道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小玲一个人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那句话,跟那个穿军装的人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。
但她知道,除了活着,也没别的选择。
第二十天,她被打了一顿。
因为一个男人投诉她“服务不好”,像个死人。
红裙女人让人把她拖到一楼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,用皮带抽了十几下。皮带上镶着金属扣,抽在身上,一道一道的血痕。
她咬着牙,没叫出来。
红裙女人抽累了,把皮带扔在地上。
“下次再这样,把你卖到更烂的地方去。”
小玲趴在地上,没动。
红裙女人走了。
那个小房间没有窗户,门一关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她趴在地上,感觉血顺着后背往下流,温热温热的。
她想起郑姐,想起红姐,想起那些一起从东莞出来的姐妹。
她们现在在干什么?
会不会也在找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就算她们来找她,也找不到。
这地方太大了,太黑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第二十五天,她又看见了那个穿军装的人。
他走进来,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。
小玲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还认识我吗?”
小玲点点头。
他抽了口烟。
“你那些姐妹,在外面找你。”
小玲抬起头。
“有几个女的,前几天来过。在外面转了好几圈,被我们的人撵走了。”
“她们……还好吗?”
“还行。没被抓。”
小玲低下头,眼泪流下来。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活着。说不定哪天,能出去。”
他走了。
小玲坐在那儿,眼泪流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还在东莞,在钻石人间上班。莲姐在门口骂人,阿芳在旁边笑,郑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。
她梦见自己回家了。
醒来的时候,脸上湿湿的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粉红色的灯光渐渐淡下去,灰蒙蒙的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透进来。
她看着那道光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坐起来,穿上衣服,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