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月亮躲进云层里去了。
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枣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偶尔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两声,又安静了。
李晨睡得不沉,迷迷糊糊的,像是听见了什么,又像是没听见。
然后一声巨响。玻璃碎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从床上弹起来。
窗户上炸开一个洞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,月光从那个破洞里照进来,惨白惨白的。
第二声紧接着响了,打在院墙上,闷响一声,砖屑飞溅。
第三声,第四声,第五声。
不是冲着窗户,是冲着院子,冲着枣树,冲着那扇关着的院门。
老太太的喊声从隔壁屋传出来。“晨伢子!晨伢子!有人打枪!”
李晨已经下了床,光脚踩在碎玻璃上,没感觉到疼。
他冲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院子外面有脚步声,很急,很乱,往村口那边跑。
车灯晃了一下,发动机响了,突突突的,越来越远。
老太太披着衣服冲出来,站在堂屋门口,声音发抖。“晨伢子!你没事吧?”
老父亲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根扁担,站在门口,没说话,眼睛盯着那扇破窗户。
李晨说:“没事。”
走到院子里,站在枣树下,看着墙上那几个弹孔。
月光照着,洞不大,但很深,砖屑掉了一地。
老太太跟过来,看见那些洞,腿软了,扶着枣树干才站稳。“这是……这是哪个天杀的……”
老父亲把手里的扁担攥得紧紧的。“报警。”
李晨掏出手机,还没拨号,院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,是一群人的脚步声,很急,很重,踩在地上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李强国第一个冲进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,光柱在院子里乱晃。“晨伢子!没事吧?听见枪声了!谁干的?”
他后面跟着七八个人,有拿锄头的,有拿铁锹的,有拿扁担的,还有拎着菜刀的李婶,光着一只脚,鞋都没穿齐。
李婶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的菜刀举得高高的。“人呢?人呢?哪个王八蛋干的?老娘砍死他!”
李强国把手电筒往墙上一照,那几个弹孔清清楚楚。院子里安静了一下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这是冲着人来的!”
“打窗户,打墙,这是要命啊!”
“报警!马上报警!”
李晨已经拨了号。电话响了几声,那头接起来,是镇派出所的值班民警。李晨把事情说了一遍,那头说马上过来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收起来。
李强国站在他旁边,脸色铁青。“晨伢子,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李晨没回答,看着墙上那些弹孔。
李婶举着菜刀,声音又尖又脆。“还能有谁?就是县城那个姓周的!搞房地产那个!你建学校挡了他的财路,他就要你的命!”
“这种缺德事,他们干得还少吗?以前拆迁的时候,半夜往人家院子里扔死猫死狗,泼大粪,砸玻璃,什么没干过?现在升级了,动枪了!”
张嫂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根扁担。
“那些烂崽,在县城没事干,给点钱什么都干。抓了也无所谓,大不了关几天,出来继续干。可咱们呢?咱们的房子在这儿,地在这儿,人在这儿,往哪儿跑?”
赵家婆婆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进来,气喘吁吁的,站在院子中间,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。
“跑什么跑?这是大李家村的地盘!他姓周的再有钱,能把手伸到咱们村里来?他那些烂崽再能打,能打过咱们全村人?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“你们说是不是?”
“是!”声音不大,但很齐。
三叔公拄着拐杖从门口走进来,走得慢,但很稳,后面跟着七八个老头子,有的拄棍子,有的空着手,腰板都挺得直直的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墙上那些弹孔,看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活了八十多年,没见过这种事。大李家村,从李十万太爷爷那辈起,就没让人欺负过。”
“李十万当年办私塾,十里八乡谁不竖大拇指?现在晨伢子回来建学校,有人要搞他,搞他就是在搞咱们全村。”
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,闷响一声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村的人,轮流守着。白天守,晚上也守。他在,咱们守。他走了,咱们也守。学校没建好,咱们就守到建好。学校建好了,咱们就守到孩子毕业。孩子毕业了,咱们就守到下辈子。”
没人说话。
李婶把菜刀放下来,攥在手里,没松。“三叔公说得对。咱们村的人,不是好欺负的。他姓周的再派人来,来一个打一个,来两个打一双。”
张嫂也开口了。“我家男人虽然在外面打工,但我还在。我在,这个家就在。他敢来,我跟他拼了。”
赵家婆婆把拐杖举起来。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动。他敢来,我跟他拼了。”
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,站不下的站在门外,站在巷子里,站在路边的枣树下。
有人打着手电筒,有人举着手机,光柱在黑暗里乱晃,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。
李晨站在枣树下,看着这些人,看着那些光柱,看着墙上的弹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