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薛桑,这位小姐,你应该认识吧?”
薛炳武耷拉的脑袋猛地一震。
他费力地抬起眼皮,目光聚焦在照片上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照片上的人,是顾胜佳。
是他的妻子。
第一张是日常的街拍,她穿着素色旗袍,正低头买菜,显然是被人暗中偷拍的。
第二张却看得他目眦欲裂。
顾胜佳被人反绑着双手,靠在冰冷的墙角,脸上、嘴角都带着伤,头发凌乱,衣衫也扯破了几处,可眼神却依旧倔强,死死盯着镜头,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。
“胜佳……”
薛炳武喉咙动了动,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,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佐野智子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惊惧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们……把她怎么样了?!”
佐野智子笑了,笑得温柔又残忍。
“薛桑,你可以继续硬气,可以什么都不交代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的顾胜佳。
“可是你忍心吗?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,因为你受尽折磨,最后断送性命?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精准地扎进了薛炳武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浑身都在抖。
不是疼的,是怕的。
这一瞬间,什么任务、什么身份、什么潜伏信仰,仿佛都退得很远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他没保护好她。
他想起郭康成牺牲前,紧紧攥着他的手,把顾胜佳和死信箱托付给他的模样。
郭康成说,胜佳性子烈,但信得过,让他一定照顾好她。
可现在呢?
死信箱已经没用了,连胜佳都因为他被抓了。
他这么多年拼尽全力、忍辱负重,到底是为了什么?
难道到头来,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吗?
薛炳武的眼眶红了,心里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。
如果招了,或许日本人真的会放了胜佳,或许他们还能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……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疯狂地在心底滋长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。
落在顾胜佳那双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求饶,只有满满的倔强与坚定。
薛炳武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刚加入军统,和顾胜佳秘密成婚的那个夜晚。
她坐在昏黄的灯下,轻声跟他说:“我知道你做的是大事,是好事。你放心去做,我等你。就算有一天出事了,我也绝不会拖你后腿,更不会给鬼子、给汉奸低头。”
她是这么说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
郭康成牺牲后,她强忍悲痛,接手了联络工作,哪怕日日活在危险里,也从来没喊过一句苦、说过一句怕。
她这辈子最恨的,就是卖国求荣的汉奸和烧杀抢掠的鬼子。
如果自己因为担心她的安危,就选择叛变、选择出卖同志,她一定会恨死自己的。
就算能活下来,两人这辈子也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薛炳武,你这点疼算什么?
胜佳一个女人都能扛住,你凭什么怕?
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,眼底的慌乱与动摇渐渐褪去,重新凝起了坚定。
他缓缓闭上眼,避开了那张照片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却不再说话。
佐野智子是什么人?
她是个精明的特务,最擅长察言观色。
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薛炳武眼中的动摇,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,立刻趁热打铁,语气放缓了许多,循循善诱:“薛桑,你是聪明人,何必死扛着呢?”
“只要你肯跟我们合作,把你的上线、江城军统的联络点、潜伏人员名单都说出来,我保证,你不仅没事,还能官升一级,继续做你的稽查科科长,甚至更高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柔了几分:“至于你的妻子,我们会立刻放了她,给你们安排一处安全的宅子,让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。我们不会暴露你的身份,你依旧是经委会里风光无限的薛科长,没人会知道你的过去。”
“大好前途,幸福家庭,伸手就能拿到,何必非要选死路呢?”
威逼利诱,双管齐下。
每一个字,都在试图攻破他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可薛炳武只是闭着眼,咬紧了牙关,一言不发。
他的沉默,在佐野智子看来,就是不识抬举。
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,眼神重新变得阴冷如冰。
“薛桑,”她冷冷开口,声音里没了半分温度:“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,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他,转过身,对着门口再次挥了挥手。
审讯室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,再次被缓缓拉开。
门外,隐约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响,还有一个女人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。
薛炳武的身体,瞬间僵住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