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看着他,未绕弯子:“杨公,朕想让你儿子去江东一趟,替朕捎几句话。”
杨彪抬起头:“去江东?”他立在殿中,望着天子的背影,心里已将后果掂量了一遍。开口时,语气沉缓:“陛下,李傕郭汜不放人。臣的儿子,怕是出不了长安。”
刘协转过身:“他不必光明正大为使,只需离开长安城。”
他望着杨彪,“弘农杨氏在弘农有祖宅、有族人。杨修可说是回乡省亲、祭祖修墓——谁拦他?或说去颍川访友?”
杨彪依然沉默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掂量一件事——这件事的代价。
刘协往前走了半步:“杨公,朕知你在想什么——杨修才十六岁,你舍不得。可朕身边已无别人了。皇甫嵩走不了,伏完走不了,你也走不了。能走的,只有年轻人。只有那些李傕郭汜尚未放在眼里的人。”
杨彪在殿中伫立良久。他抬头望着刘协,声音低沉:“陛下,臣的儿子未曾出过远门。”
刘协说:“朕也未出过长安。”
杨彪不再言语。他躬身: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刘协看着他:“杨公,朕不只是让杨修带几句话。朕要他亲眼看看许褚是何等样人。”
杨彪沉默片刻:“臣让家中几个老仆跟着他。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人,路上能照应。”
刘协点头:“好。”
数日后,长安东门。杨修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,身后跟着五人——一个老仆牵着驮行李的骡子,三个年轻护卫骑马随行,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骑在马上,腰别短刀,目光沉静,不住打量四周。
守门军士拦下队伍,查验行文。老仆递上弘农杨氏的牒文,军士见是杨彪府上的人,又见杨修年少,未多刁难,挥手放行。
杨彪伫立城楼,望着儿子的队伍渐行渐远,直到官道上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,才转身离去。
消息传回秣陵时,诏书已在路上走了半个月。
从长安到江东,日夜兼程,途中绕开南阳地界刘表的防区,换了两趟马,终在兴平元年秋抵达秣陵。
彼时许褚正在城外大营做最后动员。
数万将士列阵旷野,刀枪林立,阵型严整。传旨天使策马而至,旌旗开路,穿过操练阵列,直抵中军帅台。
“天子诏至——许褚接旨!”传旨声穿透旷野,三军将士瞬间停操肃立,全场鸦雀无声。许褚整冠出列,行至帅台前,躬身接旨。姿态恭谨,礼数周全。
诏书朗声宣读,字字铿锵,传遍四野:
袁术僭越称帝,背叛汉室,罪当诛灭。特擢升许褚为左将军、假黄钺,代天出征,讨伐叛逆。赏罚任免、军机要务、生杀予夺,尽付许褚全权决断。凡持节将领有不从命者,先斩后奏。大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共鉴此诏。
读到‘假黄钺’三字时,阵中隐隐有低呼之声——将士皆知,此乃天子所能授予的最高权限。
‘假黄钺’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许褚现在可以斩杀持节将领,代天子出征。
让许褚接替袁术的左将军之位,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示:你袁术不配,朕把这位子给真正能打的人。
孙策立于帅台身侧,望着那道鎏金诏书,目光落于鲜红御玺之上,静了一静,轻声道:“天子,终于下诏了。”
许褚闻言,侧首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终于下诏。是陛下忍得太久,等得太久了。”
孙策心头一震,未再言语,转身奔赴各营,筹备粮草、整备军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