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屯长低声嘀咕:“我这刀还没见血呢……”
旁边的人拍了拍他:“见什么血。见姜汤去吧。”
潘璋立于走舸之上,看着麾下士卒手忙脚乱地收刀、取绳、腾空船舷,又看了一眼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浮水人头,忽然大声吼道:“都给我记住了——捞人的时候轻一点!别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又给我摁水里去了!”
船上一阵哄笑。
那笑里没有嘲讽,只有哭笑不得。
片刻之后,五十余艘走舸、十余艘蒙冲散开阵型,如一张大网铺向水面。
船舷两侧垂下绳索,江东水卒俯身伸手,将一名名浑身湿透的淮南士卒拉上船。
起初淮南兵不敢伸手,以为江东军是来补刀的。
直到第一艘走舸拉上去十几个人后,船上传来了姜汤的香气,后面的人才拼命往船边游。
潘璋立于船头,一手扶船舷,一手拉人。
拉上一个,便道:“喝汤去,后面排队。”拉上一个,又是一句:“别挡道,后面还有人。”拉了几十个之后,他忽然回头对副将说:“你说这叫什么事?我堂堂水军统将,磨了半个月的刀,到头来最顺手的兵器是这根麻绳。”
副将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蒋钦的旗舰在不远处同样忙碌。
他立于高处,望见一名淮南校尉抱着断木浮在水上,浑身狼狈,眼神却还算镇定。蒋钦一挥手,走舸靠了过去。
那校尉攀上船舷,喘着粗气,第一句话不是“谢谢”,不是“饶命”,而是:“我乃袁将军帐下都尉,姓秦名翊。请将军转告许将军——淮南军中,愿降者不下万人。”
蒋钦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秦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:“袁将军饷未发便弃营而走,我等替他守什么?”
蒋钦点头:“先喝汤,后面见主公。”
潘璋的左翼船队也捞起另一名校尉。
那人自称戚寄,攀上船舷之后,没有急着讨要姜汤,也没有跪地求饶。他环顾四周白茫茫的水面,看着远处露出半截的营帐顶、漂浮的旗帜、以及船舱里蹲满的自家袍泽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苦笑道:“当年淮阴侯水淹龙且,也不过如此。许将军这一计,够淮南人记一辈子。”
潘璋掂了掂手里的麻绳: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戚寄摇头:“不是看得明白——是泡在水里的时候想明白了。此等手段,便是孙武再世,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潘璋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磨出毛边的麻绳,又看了看身后船舱里蹲满的俘虏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这话,等见了主公自己跟他说去。”
至次日黎明,水势彻底退去,水军累计救起降卒两万一千余人。
另有万余人被冲上高地,自行归降。蒋钦与潘璋将降卒分营安置,派兵看管。
入夜,潘璋坐在走舸船尾,双腿悬空搭在船舷外,手里端着半碗姜汤。蒋钦从旗舰划小船过来,跳上他的船,在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片刻,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。
潘璋忽然说:“公奕,你说咱们这五千人,准备了半个月,就干了这么个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