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从县里搬来的那天,王铁柱去村口接她。班车停下来,她先从车上跳下,背着一个帆布大包,手里还拎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暖水瓶和脸盆。司机又从行李舱拽出一个大皮箱,沉甸甸的,她一个人搬不动。
“带了啥?这么沉。”王铁柱接过皮箱,拎了拎。
“书,全是书。”沈青禾拍拍帆布包,“技术资料、设备说明书,还有几本药材栽培的,以后用得着。”
房子是周婷帮忙找的,就在王铁柱家隔壁那条巷子,走路不到五分钟。一间正房带个小厨房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房东是村里一个寡居的老太太,搬到儿子家住了,房子空着,听说租给药厂的技术负责人,房租都没多要。王铁柱帮她把行李搬进去,皮箱放墙角,帆布包搁床上,暖水瓶和脸盆放到厨房。沈青禾从包里掏出块抹布,开始擦桌子擦窗户擦灶台。王铁柱去院子里打水,一趟一趟地提到厨房,把水缸灌满。
两人忙活了一下午。沈青禾铺床,王铁柱钉钉子挂毛巾;沈青禾摆碗筷,王铁柱修好了厨房漏水的龙头;沈青禾扫地,王铁柱把院子里那堆碎砖头搬出去。老太太留下的家具不多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,但够用了。王铁柱又回家搬了一张小方桌来,放在窗边,说可以当饭桌。
沈青禾把从县里带来的被褥铺好,蓝底白花的棉布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她把枕头拍松,放在床头,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娃娃,塞在枕头边上。王铁柱看见了,没问,她也没解释。
天黑下来,沈青禾说在新家做第一顿饭,请他吃。她去厨房忙活,王铁柱在屋里把桌子擦干净,摆好碗筷。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,炒鸡蛋、蒜蓉青菜、凉拌黄瓜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两人对面坐着,灯光昏黄,照着桌上的菜和两个人的脸。沈青禾给他夹菜,他给她夹菜,谁都没说话,但嘴角都带着笑。
吃完饭,沈青禾靠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刚升起来,不大,但亮,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,树影子落在地上,像剪纸。她轻声说终于不用来回奔波了,每次从县里骑车过来,屁股都磨得疼。王铁柱说以后天天见面,就不用骑车了。她笑了,说那也不能天天见,药厂的事再忙也得睡觉。
王铁柱搂着她,她靠在他怀里,头发蹭着他下巴,痒痒的。他低头,她闭眼。灯光还亮着。
此后,沈青禾每天去药厂工地盯着。她戴着安全帽,穿着工作服,在工地上走来走去,跟施工队沟通,检查进度,解决技术问题。设备什么时候到,安装在哪个位置,电源怎么接,排水怎么走,她心里有本账。工头说沈工你比我们工程师还懂,她说不懂能行吗,这厂子以后生产出问题,找谁去?
王铁柱也常去工地,两人碰面了,就站在一起看图纸,或者蹲在地上研究某个设备的基座。工头有事找他们,常常是找沈青禾,因为她懂技术,她不在才找王铁柱。工匠们都说沈工是真正的技术人,说话做事利索,不拖泥带水。
傍晚收工后,两人常常一起散步回村。从工地到村口,有一条田间小路,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,绿油油的,风吹过来,秧苗倒伏一片,又站起来。沈青禾走累了,就坐在田埂上歇一会儿。王铁柱也坐下,她靠在他肩上,他揽着她的腰。太阳正在落山,把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,映在水田里,水天一色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。
“铁柱哥,你看这夕阳。”沈青禾指着西边,手指划过天际,划出一道弧。
王铁柱看着夕阳,又看着她。夕阳的光落在我脸上,她的脸红润润的,眼睛里有两颗小小的太阳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是泥土的气息,稻秧的气息,也是他的气息。
有一次,两人散步时突然下起雨来。雨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打得秧苗噼里啪啦响。两人跑到路边一个废弃的草棚里躲雨,草棚是以前看田人搭的,年久失修,顶上的稻草稀稀拉拉,漏了几处,但角落里还有一块干的地方。
两人挤在那块干地上,看着雨从棚檐上流下来,像一道水帘。沈青禾的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,衣服也湿了,工作服贴在身上,勾勒出身体的曲线。她伸手帮王铁柱擦脸上的雨水,指尖凉凉的,顺着他的颧骨滑到下巴。雨声很大,盖住了别的所有声音。她踮起脚,他低下头。雨从草棚的缝隙里漏进来,滴在他们身上,没人躲。
很久之后,雨停了。两人从草棚里出来,路上积了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。沈青禾的鞋子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,她笑着说像踩在蛤蟆上。王铁柱拉着她的手,让她走在路中间,那里水浅。她紧紧握着他的手,走了几步,突然说铁柱哥,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。他问哪样。她说就是现在这样,天天在一起,忙的时候各忙各的,闲的时候一起散步,下雨了一起躲雨。
王铁柱握紧她的手,说以后都是这样。沈青禾嗯了一声,声音轻轻的,被风吹散了,但他听见了。脚下泥泞,裤腿沾了泥,但没人嫌弃。夕阳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湿漉漉的田野照得亮堂堂的。两人走在田间小路上,一前一后,手牵着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